學達書庫 > 何弦 > 戲弄潮郎 | 上頁 下頁
四十九


  潮生癲狂癡笑。

  「我怎麼能將一切視之平常,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他掠奪的又豈只是芊茴而已……從小我就只能容讓,容讓他理所當然的霸佔我所該得的一切……連你,本來也該屬於他……我只配得到他不要的嗎?」

  雲瑛微微暈眩,她幾乎要不認識眼前這個男子。

  自幼的一幕幕全鮮明如畫,潮生仰臉長笑,兩道淚順著臉龐滑落。

  「他不是我的親大哥,不是……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不論我做得再好,仍換不到爹娘更多的關注,不管我做得多好,就只換來放心二字,再無其他!」

  雲瑛想起自己。原來他與她都是一樣的……

  一時情動,緩緩伸出手輕撫潮生緊揪的眉心,柔聲:

  「都過去了。」

  潮生忿忿不平的控訴:

  「你要我怎麼算了?是他的存在讓我糊裡糊塗的失去我應得的一切,不說芊茴,就連織造之位他都要和我爭……」

  潮生哀哀的望著她。

  「我不能明白,我才是他們的親生子啊!為什麼爹寧可去扶持一個沒半點干係的人,卻不正視他嫡親的兒子?」

  雲瑛殷殷的望著他,水眸中盡是柔情。

  「你爹仍是偏袒你的,他對你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嚴父心思啊!他真正培植的繼承人其實一直都是你,只是表面上降了你的寵愛,那是在保全你。你爹為什麼總安排你上京代為述職?為什麼對你總有諸多要求?為什麼早早讓你面對龐大的織造署雜務?他這不是偏疼你,又是什麼?」

  潮生如大夢初醒般的直愣愣看著她,心一時狠狠抽痛。他一直以來的不平,怎知竟是父親對他的偏袒!

  再沒如現在這般的悲喜夾雜,自小到大的委屈,仿佛藤鞭鞭笞他的心,颼颼生疼。

  他再不能抑止的涕淚泗流,哭自己的自以為是,哭這二十幾載近似嘲弄的埋怨

  「我不想被選上,為了這一切,我的心不時受著苦,有人知道嗎?我什麼都不知道,莫名其妙的不受重視,必須承受一些本不屬於我的痛苦?!我只想有人愛我,我不配嗎?連芊茴都不要我。」

  雲瑛的心有一瞬的抽刺,就聽他眼帶迷離的娓娓低語:

  「是芊茴,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楚楚可憐的來投奔避難。一個下雪的早晨,我看到了她……」

  「既然如此,你做什麼娶我?」

  潮生以右手撐著額角,慘澹一笑。

  「我只能這麼做,因為芊茴的心自始至終都只有寧生一人,我連分一點碎屑都只是傻想癡盼!我只能完全退出,連爭的餘地都沒有。」

  雲瑛真佩服自己怎麼還能面不改色的聽他說著對另一個女人情感的成全,多好笑,自己竟是他為成全另一個女人的幸福所附加的贅物!

  是怎麼樣深沉的情意,讓他甘心用一生的愛情作為賭注,還是在明知會輸得一塌糊塗的情況下?

  潮生繼續自顧自的說:

  「我只能用如此卑微的方式,讓她一輩子忘不了我。我愛她並不比寧生少一分,她為什麼就是不懂我?」

  雲瑛不想再聽。她可憐他,卻也自憐,他真當她沒有任何感覺嗎?

  雲瑛背過身,淡淡說道:

  「我累了,有話改明兒再說吧。」

  潮生不理她的逐客令,一個擁抱,從後將她攬於胸前。

  雲瑛以手扳離他的懷抱,斜睨著他。

  「你這是做什麼?我不是你念茲在茲的女子,你不覺得這是妥協、委屈嗎?」

  「雲瑛,我只剩下你了,我已經這麼狼狽,你不能捨下我。」

  雲瑛顫抖難止,由腳底泛上的是一圈圈的寒意。她只是他不得已的選擇嗎?她只是他沒得選擇的選擇……

  雲瑛惱恨的怒視著潮生,不能自控的痛哭。

  「你有什麼好埋怨的,你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羞辱嗎?你的死活無人理會,你的生活無人過問,比一隻小墨猴還不如的任人訕笑、怒駡,親生爹親不記得你的名字,甚至隨便一個狗奴才都可以欺負你……你懂不懂?你可曾想過我?你要我懂你,你又懂我多少?你才沒有心……我為什麼要接受你這樣的羞辱?你放不下阮姑娘,又何必來招惹我?我禁不起,你走吧,」

  說完,雲瑛的臉龐已是滿淚痕,她抽搐著,難以平息過於激動的心緒。

  潮生震訝於自己的口不擇言。他早就不再對芊茴傾心,為什麼會左一句芊茴、右一句芊茴?難道他想借此多得一點雲瑛的憐惜?!

  但是他卻忘了,他這麼說,雲瑛情何以堪!

  潮生的心揪得疼痛,因為她的過去。他雖早從陸風恒處得到早年她寫的日記,但真由她口中說出真相,還是令他惻楚生疼!

  雲瑛揩了揩眼淚,轉遞給他一朵既尷尬又難為情的微笑。

  雲瑛略微客氣且疏離的一個欠身。

  「我想你也乏了,回去吧。」

  潮生的心在呐喊。為什麼要避開他?一切仿若一碗走味的隔夜茶……

  他不能放手,這一放手,或許他一輩子都再不能接近她!

  他上前一把握住她手,右手撐起她細緻的下顎,逼迫她與他眉眼相對。

  「我只是想一個知疼著熱的知心人,我已經不再愛芊茴,我只是不甘……」

  雲瑛直甩開他手。

  「我求你,不要再折騰我了,對不起……」

  潮生急了。這不像他所認識的雲瑛,那個宜顰、宜嬌、宜俏的女多嬌怎麼不見了形影?

  「是你讓我不再退縮,何以現在你反倒退卻了?你不信我?」

  「我只能是陸雲瑛,永遠都不會是阮芊茴。你已經明白的說了,我到底算什麼?」雲瑛絕望的凝視著他。

  他為她拭淚,刺痛椎心的感覺一絲一縷盤繞著他。

  「這些日子以來,我們之間又算什麼?」

  雲瑛重重的跌落椅座,雙目茫然的空望,低喃:

  「算什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仿佛是熟悉的,相似於那夜驚夢的雲瑛,那樣的空靈,這軀體遺失了主宰的魂魄!

  潮生不舍的將她緊緊圈擁在一方世界裡,企圖以他的體溫喚醒她的魂魄,喚醒她隱藏精粹的感情,以一種撼動心魄的姿態。

  「不要不知道,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雲瑛。」

  她怔忡,不能休止的悸動正如洪水般衝撞著她,一陣欲淚的情緒上湧。她也只剩下他啊!

  一直以來,她早將許多難堪的情愫用一層層白雪覆蓋得完美無瑕,就像什麼都不曾發生般,而他,卻讓她深埋許久的情感迸發得一發不可收拾,她畏懼這樣一個陌生的自己!

  多年來,她一直以為自己已堅強得無堅不摧了,但是,程潮生卻觸碰了她最柔軟、最真實的底處。

  長久以來刻意淡忘的不堪,倒因他一席話而全翻湧上來。她早當自己不介意了,怎知一想到,心就給剜得血肉淋漓。

  一直以為自己就算是喜歡,也是守在一個分際之內,豈知,她高估了自己的理性,低估早已燎原的情感!

  雲瑛顫抖的抬首瞅著他,呐聲道:

  「我也只剩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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