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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這是……」

  「裡面是兩百畝地的地契,以及一千兩銀票,如果我死了以後,錢管事並沒有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你就把這些送給他,否則……」她左右審視水靈,覺得她實在瘦弱得可以,這個樣子怎麼有辦法打擊「罪犯」呢?「否則你就看著辦吧。」

  怎麼樣才算大逆不道?水靈好想問清楚,以免自己判斯錯誤。可又覺得問這種聽起來好象很容易的事情,似乎有點笨。

  「大逆不道是指他以上犯下,傷害你和莫言。」闕老太太真不是蓋的,雖然眼皮已經遮去她三分之二的眼珠子,照樣有本事「看穿」水靈的心事。

  「莫言是……」水靈以前沒聽過這名字,很是好奇。

  「是你表哥,亦即你未來的夫婿。」闕老太太說得雲淡風輕,一副這件事她說了便算數的篤定異常。

  夫婿?!水靈心中猛烈怦怦的跳得好厲害。

  她怎麼可以不問問人家的意見,就擅自作主,替人家決定終身大事?

  「姨婆,我……非要嫁給表哥不可嗎?」她有千百個不願,但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她從來沒見過闕莫言,不知他是圓是扁,有沒有不良嗜好?會不會很暴力,動不動就打人?通常富家子弟,不紈桍就容易敗家,再不然便是好吃懶做,貪色無恥;其二,她心裡早有了烏長雲,他這人儘管行蹤飄忽,但對她卻極盡溫柔體貼……呵!一想到他,怎麼就無端端的臉紅心跳?

  糟糕了,這裡那麼多老祖宗,不曉得有沒有被「視破」?

  「你在想什麼?」闕老太太看她一張悄臉蛋紅通通的,不禁啞然失笑。「甭不好意思,男人當婚、女大當嫁。現在就面紅耳赤,那等你見著了我那寶貝孫子,豈不是要興奮得昏過去。」她對莫言的長相,當真是信心十足,非常有把握。

  「不是啦,姨婆,您誤會了。」她又沒毛病,怎麼可能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臉紅?「我認為這樁婚事」

  「不要緊!」闕老太太急著打斷她的話,「凡事我都安排好了,你認為怎樣都不重要,只要安安心心等著當新娘子。現在咱們來談談比較嚴重的問題。」

  對水靈而言,還有什麼是比她的終身大事更嚴重的?

  「我問你……」

  闕老太太微微地有點氣喘,臉色也愈來愈灰白。水靈本想再跟她說個明白,但看她喘息一次比一次急促,便不敢多說什麼,只靜靜的望著她。

  老太太喘口氣道:「為什麼你要承認那個叫巧巧的丫頭是你妹妹?白癡都看得出來她不是,你們的長相南轅北轍,不要跟我說她長得比較像你爹,我不會相信的。」

  「是因為……」要說實話嗎?萬一張德寶知道了,他是否會對她哥哥不利呢?水靈萬萬料不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快說,你再猶豫不決,姨婆就沒時間幫你想法子了。」

  闕老太太衰老得可真快,剛剛還能走路、談笑自如,現時卻頹喪得坐都坐不穩。

  「姨婆,你沒事吧?」

  「傻孩子,這樣還能叫沒事,剛才豈不是在騰雲駕霧?」她很豁達,生命行將到達終點,仍舊沒表現得太悲哀。

  她幽默地自嘲,水靈卸一絲絲也笑不出來。

  「姨婆,對不起,我之所以那麼做……是為了騙您的……我……我實在不知道您真的就是我的姨婆。因為……因為我大哥賭輸了錢,那賭坊老闆張德寶硬逼我……」

  「不用說了,讓我猜,」闕老太太居然興致勃勃的,認真絞腦汁,「他們是不是騙你說巧巧才是我的外甥女,要你幫她把我的財產騙走之後,再讓你把她交給錢管事和那姓張的傢伙,以便替你大哥還賭債?」

  「完全正確!」水靈忘情地報以熱烈的掌聲。

  「聰明吧!」闕老太太高興得像個孩子。「只是他們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薑是老的辣』。」她大口大口吸進一堆空氣,才運足氣力,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先把你娘遮起來,咱們去合計合計……嗯,就『將計就計』,把他們整得灰頭土臉,然後好幫你跟莫言辦喜事。」

  「喜事?不,姨婆!」水靈完全忘了烏長雲再三叮嚀她,不管闕老太太要求什麼,她都必須應允。她只知道她不願嫁給別人,即使是家財萬貫的闕莫吉也是一樣。

  「又害臊了。」虧她還自誇聰明呢,竟沒猜出水靈的心意。「現在不是害臊的時候,你得幫著姨婆去鏟奸除惡,如此你和莫言才有太平盛世可以過,事不宜遲,快走。」她方才猶柔弱不堪,而今又顯得神采奕奕,確實匪夷所思。

  可惜她的精力只夠「沖」到長廊上。氣喘呼呼地的她陡地一軟,委頓在雕欄旁,依依不捨地凝望著水靈。

  「姨婆,姨婆!」水靈急壞了,即便她們尚未培養出深厚的感情,她卻已經深深領受到闕老太太對她的關懷,這是她許久、許久未曾領略過的,想不到竟是如此的短暫。

  「靈兒,姨婆怕……怕是幫……不了……你了。」她撫著胸口,痛苦地撐著,「叫……叫阿福,叫阿福來,我……非要在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見……見到……你和莫言……成……成親。」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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