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容 > 擁豹而眠 | 上頁 下頁
二十八


  「沒問題。」烏長雲輕輕鬆松地躍回床榻上,其容易的程度,就像一隻小鳥兒般,飛翔自如。「改天等我——」

  「又要改天?」水靈鼓著腮幫子,抗議他老是敷衍她。「給我一個明確的日期,否則我就死纏著不讓你走。」

  他巴不得水靈一輩子賴在他身上呢。

  「後天晌午,我帶你到夫子廟開開眼界然後咱們再往露穀寺、雞鳴山遊玩,接著到石頭城吃烤魚,莫愁湖劃扁舟,然後……」

  「夠了夠了,」聽得她已經心猿意馬,恨不能現在就去。「你記得後天晌午一定要來,若敢食言,當心我擺臉色給你看。

  「遵命,娘子!」

  他叫得甜膩膩的,直暖進水靈心湖裡邊。「人家還沒跟你——」她嬌嗔不依。

  「放心,咱們很快就會拜天地的,相信我准沒錯。」

  他說話總是虛虛實實、似真還假,叫人不知是信還是不信。

  「好啦!現在我確實是非走不可了,你千萬記住我的話,要答應老太太的要求,但又不能答應得太乾脆,明白嗎?」

  明白才有鬼!水靈一頭霧水地猛眨眼睛。

  「我知道你很聰明,屆時你就會瞭解我的用意。」匆匆親了一下她的粉頰,萬般不舍地走到門口又反回來,改以更纏綿的吻來與她告別。

  闕家位於汝臨縣的西北口,這兒幾乎是清一色的土垣茅舍,前榆後桑,沙道縱橫間矮屋比鄰,周圍茂竹鳳尾森森,仿佛特地倚著闕家的大宅院四周而蓋起來。

  水靈原以為張德寶會要求她和巧巧一樣穿得華麗而隆重,沒想到竟是巧巧跟著她打扮,衣著既樸素、簡單,還故意裝窮。原本美盛得令人屏息的容貌,下了妝之後,就全走了樣,雖然臉上仍抹著薄薄的脂粉,但卻已掩不住褐色的斑點,以及眼角的皺紋。

  她才十九成嗎?看起來不像耶。

  「你老盯著我看幹什麼?沒見過美人嗎?」巧巧臨出門前就跟錢管事提過,她不要跟水靈共乘一輛車,即使與她共乘一輛車也不要坐她對面,結果……錢管事聽錯了,還以為她喜歡水靈喜歡得不得了呢,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們湊在同一輛馬車上,讓她們大眼瞪小眼。

  水靈嫣然一笑,尚未開口呢,巧巧已經被她絕美的笑容氣得緊閉著眼睛,說什麼也不要睜開來。

  「輕點輕點,你再用力擠,眼尾紋就要變成一團疙瘩了。」

  「你——」好在闕家的大宅院已經到了,否則巧巧包准會把水靈一口吞進肚子裡去。

  錢管事領著她二人拾級而上,到了最上層階梯,才囑咐她二人稍待一會兒,兀自和守門的僕人不知嘀咕什麼,不到一眨眼功夫,那僕人便笑迎顏開的激活大門,迎他們入內。

  水靈一跨進門檻,只見寬敞的庭院之中,分左右各站了兩排人,約有四十來個,有男有女,清一色的白布衫、青褥裙的打扮。

  旋踵又走上來十餘名長隨,簇擁著一名白髮蒼蒼、身形龍鍾的老夫人。她拄著拐杖徐徐緩步走向水靈,征征地注視著她,良久,才將目光梭巡向她的上下衣飾,剎那間眼中放出親切熱絡的光芒。

  「你就是水靈?」她問。

  「呃,是的,我叫晏水靈。」水靈納悶極了,張德寶不是叫她來取代巧巧的嗎?怎麼闕老太太連她叫什麼都知道?大問題!他們一定隱瞞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沒有告訴她。

  「姨婆,我是水靈的妹妹,我叫巧巧。」巧巧一反她原來高傲自負的態度,主動且親熱的摟著闕老太太,還拋給水靈一個虛偽透頂的微笑。

  「妹妹?」闕老太太狐疑地望向她,臉龐忽地沉鬱下來。「我倒不曉得海蘭什麼時候又生了一個女兒。」

  海蘭就是水靈的母親,在水靈很小的時候,她就因為患了重病過世了。

  「不過你這樣子……」闕老太太看看巧巧,又轉向水靈,「靈兒顯然要比你小多了。」回頭牽著水靈,逕自往大廳上走。

  「哪會?」巧巧緊跟在後,忙著辯解,「姨婆你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其實姊姊她足足比我大了二歲,不信你問她。」

  問我?

  水靈愣愣地瞟向闕老太太,張開嘴巴,卻不知道該怎麼幫忙圓謊。

  哪有強要人家認她當妹妹的,真是吹牛也不打草稿。錢管事也不知心裹在想什麼,事前不先跟她說明,讓她有個準備,現在才在那兒對她猛使眼色,要她照著巧巧的意思,承認她娘的確多生了一個女兒。

  闕老太太垂著滿是皺紋的眼皮,裡邊卻是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瞳,定定盯著水靈,等著她回話。

  「是,沒錯,她是我妹子。」水靈心虛地拚命點頭,希望藉以提高她這句謊話的可信度。

  闕老太太似乎不太滿意她的回答,「你妹妹比你懂事多了,一見到我就叫姨婆,不像你,呆得跟木頭人似的,連說話都吞吞吐吐。」

  「姨婆說的是,我姊姊一向嘴拙,我娘也不喜歡她。」巧巧昨夜受了水靈一肚子的氣,現在正好借機報復回去。她沒見過水靈的娘,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病故的,心想隨便胡扯幾句,闕老太太應該不會察覺到任何破綻才對。

  「了不起啊你,連你娘喜不喜歡靈兒你都知道。」闕老太太話中帶著玄機。

  進入大廳以後,她招呼水靈和巧巧分坐在她兩側,自己則端起瓷碗,一邊吹散上面飄浮的茶葉、一邊淨默地思忖著。

  水靈環視起周遭,這花廳好大,二十幾個人坐在裡頭仍嫌過於空曠。她極少有機會到這種大戶人家做客,新奇得一雙晶燦的眸子滴溜轉個不停;巧巧則跟她完全不同,坐在太師椅上,眼睛只盯著闕老太太,仿佛花廳裡的一切就她而言,均是司空見慣,沒啥了不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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