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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仙兒卻連腳邊怒放的繽紛都無心多看一眼。從早晨走到黃昏,漫無目的地走到兩腳酸麻,饑腸轆轆。最後倚在一處種滿花卉的籬芭下,再也走不動了。

  籬芭內的木屋走出一名婦女。「姑娘,有什麼事嗎?」

  「我……」一股逆血上沖,仙兒但覺眼前一黑,頓時昏了過去。

  「呀!相公,快來呀!」

  屋裡迅即奔出個壯漢,彎身將她抱了起來。

  又一天過去了,自夜晚起,天際便下起綿密的細雨,夾著群屑如粉的落花,低低飲泣似地,一一飄落至紙窗外的石階上。

  仙兒一整天倚在廊下,注視著順簷滑下的水珠,叮叮咚咚地激起水花。她素淨著一張俏臉,長髮斜斜披在肩後,猶病懨懨地,無一絲朝氣。

  「仙兒姑娘,」屋子的女主人有個相當美麗的名字,叫芝蘭。「你今兒個精神好多了。」

  「嗯。多謝芝蘭姊姊悉心照拂,仙兒感激不盡。」其實她也不過是借張床,渾渾噩噩睡了兩天一夜而已。

  這戶人家窮得不近情理,每餐不是蘿蔔乾就是醬酸菜,配上一鍋稀得找不到飯粒的清粥,名副其實的「寒舍」。比起憩園的錦衣玉食,仙兒委實提不起胃口下箸,僅能心領喬氏夫妻的一番好意。

  「呃……」芝蘭支支吾吾地,「我是想……既然你已無大恙,那麼……唉!我家那口子就只種了些許花草販賣,實在……實在擔不起多個人……」

  弄了半天,原來她是在下逐客令。仙兒自忖,跟人家非親非故,是沒理由硬賴著不走。

  「我是很想即刻離開,但……我舉目無親,可否打個商量,讓我幫你蒔花,換取三餐溫飽。」就一名花神而言,種花根本是雕蟲小技。

  「你能嗎?」芝蘭瞧她瘦瘦弱弱,想她做不了粗活,當下予以婉拒,「那一小塊地貧脊得很,整年的收成猶不夠我夫妻二人半載的開銷,恐怕……」

  「一切包在我身上。如果三天之內你還買不起十斗米回來填飽肚子,我保證二話不說,走人。」仙兒成竹在胸,準備將喬家宅子栽培成花團錦簇的美麗園圃。

  十斗米夠吃上幾個月了,誰的肚子有那麼大?芝蘭沒想到看來秀秀氣氣個女孩子家,那麼不實際,一吹就吹如此超大一張牛皮,忍不住撇嘴瞪眼,認定這只是她騙吃騙喝的伎倆。

  「你想多住三天就住吧,反正……」反正除了稀飯還是只有蘿蔔乾。

  「謝謝芝蘭姊,我現在就去幹活。」有了可以暫時歇腳的處所,仙兒樂得跟什麼似的。

  雖然這裡破舊不堪,別無長物,至少能遮風避雨,總比流落街頭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此處距離憩園不是很遠,也不算太近;她既能輕易得知楚孟揚的近況,又不必擔心不小心與他撞見,徒增彼此尷尬。

  做人就是這點麻煩,明明牽腸掛肚,明明難分難舍,仍舊不肯回頭示弱。因為她沒錯,錯的是楚孟揚。他錯在太狠、太無情。

  這麼壞的一個人,照理她應該恨透他才是呀!

  可,為什麼……難道相思已是不曾閑,更哪得餘暇恨他?

  仙兒手上的鋤頭有一下沒一下地鏟著,看得窗簾後的芝蘭猛搖頭。這樣也叫會種花嗎?三十天能開出一枝小雛菊,戶長就讓她當。還是借米要緊,相公上市集大半天了猶不見回轉,想是這陣子花卉欠缺施肥,開得不好,影響買賣,或者……根本就賣不出去!

  自年節過後,一忽兒狂風暴雨,一忽兒久旱悶熱,把個嬌滴滴的百合、菊黃、芍藥折騰得憔悴不堪。她夫婦二人的生計全寄託在門前那塊薄田上,老天爺卻無情捉弄,害他們有一餐沒一餐地,著著實實餓了好長一段日子。

  然,日子難過,天天過。上蒼可以不仁,他們卻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肚皮,即使咬緊牙關,仍得苦撐過去。

  拎著布袋,芝蘭由後門來到小街上的岔路口。去跟誰借好呢?上回向陳叔借的兩升老米還沒還,張大娘的六斤米也欠了五個月多,對街的胡老爹則尚三斤三……唉!她愁眉苦臉,萬般無奈踱返小木屋。可如何是好呢?

  臨到家門上,剛好遇上手裡抱著今早收割的鮮花,垂頭喪氣、哀聲連連的夫婿喬運隆。

  「相公,怎麼把花又捧回來了?」

  「店家嫌花朵太小,色澤也不夠好,全退了。」喬運隆見妻子失望愁苦的模樣,心中備覺歉疚。

  「不要緊,先用過午膳,再想想其他法子,天無絕人之路。」芝蘭邊安慰他、邊煩惱午膳的著落。

  倏然,他兩人的眼睛同時被一片婉紫嫣紅、繽紛奪目的景色給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那是他們原先的花圃嗎?是不是眼花,看錯了?

  「喬大哥,芝蘭姊姊,你們回來啦?」仙兒蹦蹦跳姚從花徑迎將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簡直匪夷所思,他一定是在作夢。

  「滿園新紅夏意濃。很對不住,沒經過主人的同意,就把它們統統換成牡丹。」牡丹是花中之王,既要栽種花卉,自然得種最上相的才好賣呀!

  「它們……長得各式各樣,也……全屬牡丹?」喬運隆種了十幾年的花,今兒個算是開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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