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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這世上,見過軒轅棄醉酒的人,不知有多少?茉兒想,大抵是一個兒都沒。

  要不,肯定會四處大聲嚷嚷——那個教人膽顫心涼的「王」,醉了酒便成了個鬧脾性的孩子,威嚴盡失不打緊,說起話來還天馬行空的,讓聽話的人摸不清真假。

  若說人上輩子總要徹頭徹尾醉上一回,搬弄這麼一次「酒後吐真言」,軒轅棄這回吐出的「真言」,也著實夠徹底了。

  但就是不知明兒清早酒醒後,他還認不認賬了?

  算不清宮女進進出出送了幾回酒,總之,桌上兩壺溫熱的酒一飲盡,他便刻不容緩朝外頭喊:

  「送酒。」

  坐陪的茉兒想攔也沒能攔成,每回才伸手,就讓軒轅棄一雙認真的眼神給制止住了。

  她發現軒轅棄那雙老冰冷著的眼,像是會說話似的,光是望著她,就像是出了聲在警告她,他是認真的,要不陪他喝得開心,他真會一刀砍了自個兒。

  「茉兒,你可知我何時要人釀這酒的?」

  他輕打了一聲酒喝,一口就喝去半壺酒。

  茉兒沒留意他從哪時候起不用杯,直接以口就壺,豪飲了起來。看他說話的模樣,不難看出已醉了八成餘。

  茉兒一小杯、一小杯喝得雖慢,但酒烈,她已有些不勝酒力了。

  多虧軒轅棄醉得忘了灌她酒,讓茉兒能每每在他豪飲一大口酒後,慢慢拿下他手裡的青玉壺,往杯裡倒點,也偷偷往地上倒了些……

  「什麼時候?」她輕聲問。

  這之前,軒轅棄這類問題問了不知凡幾,諸如:

  「你知不知園子裡栽了幾株茉莉?」

  「你知不知那件破布湊成的爛被子收在哪兒了?」

  「你知不知每回喝這酒時,我都想些什麼?」

  「你那件縫得醜不像話的爛被子,有茉莉的味道……我老睡不安穩,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喝了酒,忽然想,如果酒喝起來也像茉莉,不曉得是什麼滋味?會不會像擁著那件有茉莉味兒的被子那樣,喝幾口就能好睡?實在好奇,我就要人釀了一壇嘗嘗,沒料到,竟然好喝。」

  「外頭的人都傳,我被你這個聖女詛咒了。你說,是不是對我下了咒?」他盯著桌子,沒抬頭,似乎是沒想要得到什麼答案,自顧自地又說:

  「我覺得,我不是被你下了咒,是讓茉莉花的香氣下了咒,可這花香別人沾著,又不成,非得是你染著那花香,我聞著才能覺得舒服。茉兒,你能不能向我解釋,我對你究竟是哪種感覺?

  我從沒能安心在誰面前爛醉過,可今晚,我是決意在你面前,喝個爛醉了。我也從沒能在誰身邊,穩穩當當睡上一覺,可說來奇怪,在桃花源村那段日子,我抱著你,竟安安穩穩地睡過幾回飽足。唉,真是怪事一樁……」他先歎氣、繼而傻笑,一口氣又喝幹半壺酒。

  「還有一樁怪事,茉兒,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壺裡的酒,怎會跑到地上撒野呢?唉,我沒法兒想通透啊……茉兒,我瞧著你像是在晃呢!你醉了嗎?

  我好似困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今兒夜裡,我可以抱著你睡吧?我老睡不安穩、老闆不到茉莉味兒……」說罷,他竟伏在案桌上了。

  茉兒拿開他仍握在大掌裡的壺,低聲喚了喚:

  「我扶你床上睡,這樣睡會著涼。」

  「好,你扶我,要扶好,別讓我跌疼了……」他順從地抬起手臂,一揮便結結實實往茉兒纖薄的肩靠去,大半重量都挪給了她。

  茉兒吃力地將他架上床炕,替他卸下一雙靴子,拉上被子覆在他身上,想去收拾廳桌上的混亂,卻忽然讓軒轅棄使力拉緊了。

  「茉兒,我要是死了,這世上沒人會替我哭……不會有人像你這樣……我要是死了,有你願意為我哭瞎一雙美麗的眼睛,我這輩子,大概只能碰上你這麼一個肯打心底兒為我哭的傻子了……我從沒……像現在這樣,有種活得像個人的感覺,能安心醉個痛快、安心打算睡個飽足、安心有人肯為我……哭,這感覺真怪……怪透了的感覺。你怎麼……老在我面前晃呢?晃得我頭昏,我把你抱緊了,你就不晃了……」他使力一拉,茉兒刹那跌上他厚實的胸膛。

  「你這麼沒分量,仿佛我使個力,你就會碎了……你碎了,我怎麼辦?你碎了,就沒人肯為我哭了……」

  他喃喃低語,一雙臂膀箍緊了她,喃喃地,才過了一瞬,她聽見軒轅棄沉沉的呼息聲,他睡了。

  茉兒從不曉得,軒轅棄可以是個如此多言的人,許是他醉了吧。她只能如是想。

  只不過這個夜裡,那些由他像是醉了八成模樣吐出的問題,隨之而來的答案,讓茉兒感覺像踩上了雲端般,有些不真實的虛幻……

  她無法相信,這個醉了、多話的軒轅棄,是真實的。

  可他卻又如此真實地,在她眼前大口大口喝酒,這個軒轅棄,讓茉兒不由得揪緊了心,那是種酸酸澀澀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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