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風光 > 畫師糊口養包子 | 上頁 下頁
五十四


  床上的殷晚棠仍是沒有一點動靜,毫無血色的臉龐讓她看起來像座玉質雕像,純淨卻無一絲生氣。

  如果在天明日出之前她還不能醒來,那麼便永遠不會醒了。

  顧延知坐在床沿,牽著她的手,一整晚沒有停歇地在她身邊喃喃自語,像是怕這聲音一斷,她就找不到回來的路。

  上次在皇陵莊園,他就是這樣把她叫回來的,這次一定也能!

  「……壬戌年三月,我考中會元,四月於殿試後蒙陛下欽點狀元,那年我二十一歲。而後二十二歲我被太后指婚尚了明珠長公主,二十三歲那年又奉聖旨和離,入了翰林。二十六歲時外放太原知府,三年後回京述職,升任雲南承宣佈政使司左布政使。如今我已過而立之年,卻仍是光棍一條,阿棠你欠我良多,這些都是要你親自還的……」

  已是月明星稀之時,只要顧延知的聲音稍微停頓,便只能聽到窗叫的蟲鳴,他滔滔不絕已超過一個時辰,聲音都嘶啞了,但堅持說著話,握著她的手也不敢放。

  「我已經想好了,等你醒來,我所有的財產都給你做聘金。此外我在京城有座三進院子,是陛下賞賜的金銀購置,也改成你的名字,我上有母親,下有兒子,這樣的條件不知能不能入你的眼。」

  「如果你還有哪裡不滿意,你起來告訴我,我怎麼都要掙回來給你……」顧延知幾乎說不下去,又是一陣停頓。

  周嬤嬤看著他鬢角幾乎染出白霜了,不是才而立之年嗎?是什麼樣的愁思,沉重到令他一夜白頭?而床上無知無覺的殷晚棠,如今稀疏的髮絲也染上點點灰白,世間風霜,未免將這對有情人欺負得太過了!

  「大人,我也有話想和姑娘說,我來說吧。」周嬤嬤好心疼,見顧延知已然疲憊不堪,怕他撐不下去,便逕自搶了他的話頭。

  她知道顧延知不停歇的說話是想把姑娘的魂招回來,既然如此,多一個人的力量總該多一點機會吧?

  「姑娘,你還記得你說要給我養老嗎?」周嬤嬤看著床上那瘦到不成人形的容顏,或許已經不能算是一張好看的臉,但在她眼中,明珠長公主永遠那般耀眼。

  太后死後,她自願侍奉明珠長公主,卻因長公主和離被貶到皇陵,在皇陵與姑娘相處的喜怒哀樂是她最美好的記憶。

  「我也不要什麼金銀珠寶,就要一座小院。那座小院和我們在皇陵莊園的小院一樣就好,然後後頭可以種菜,前頭可以栽花。我以後要在院子裡曬菜幹釀青梅酒,要是雪雁知道了我有這麼一座小院,肯定讓她羡慕死……」

  「對了,我們埋在皇陵莊園的青梅酒還沒起出來呢,別被哪個不長眼的偷挖了!還有姑娘不知道記不記得,以前李公公來索賄時總是會順走我們自己做的酒啊點心什麼的,有一次雪雁忍不住生氣,偷偷的在棗糕裡加了土,那李公公居然還覺得好吃,又再來了一次,把咱們倉庫的食物都搬空了……」

  周嬤嬤也喋喋不休地說起了在皇陵莊園小院裡的回憶,雖然眼中喰著淚,卻像是在閒聊一般,說到有趣的地方自個兒還會笑出來。

  有些片段忘了,一直撐著不敢睡的顧萱懷還會出言幫她補充,顧延知與王氏也是第一次知道,殷晚棠那段日子過得是真苦,卻也真快樂。

  而那段快樂的日子沒有顧延知,王氏突然覺得挺不是滋味的。兒子任太原知府時,她與兒子相依為命,就沒有看過兒子真心笑過一次,原本的溫潤端方成了冷峻漠然,她還偷偷怨過長公主,殊不知和離了的長公主卻能過得那樣開心。

  那不是榮華富貴帶來的改變,而是心境上的轉變,長公主看開了,所以活得通透,反而是兒子陷在了裡頭,不可自拔。

  王氏開始自我懷疑,不知道以前自己究竟有什麼底氣嫌棄長公主,雖然看上去是長公主一直無條件的為兒子付出,事實上,兒子好像才是愛得比較深的那一個。

  如果還沒來滇省時,就先讓兒子與長公主重新成親那該有多好?那也不會留下遺憾了……王氏突然打心底難受起來。

  她定定地看著殷晚棠,神情懊悔又沮喪,在周嬤嬤說不下去的時候接口說道:「……其實我也不是那麼討厭長公主,就是……就是嫉妒你吧!你出身高貴,儀態端莊,穿金戴銀的,我還記得你來拜見婆母時頭上那支鳳釵,真是把我全家賣了都買不起啊!」

  「和你比起來,我就像泥裡扒出來的蘿蔔,就算把土洗乾淨了看起來還是那麼不值錢……我、我、我每次看到你,都覺得抬不起頭啊!」

  顧延知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他真不知道母親有這樣的心路歷程,他一直以為她只是單純婆婆看不順眼媳婦。

  這回誤打誤撞,倒成了大家傾吐心事的場合,不管是家人、主僕、母子、夫妻,彼此之間的距離似乎在瞬間拉近了。

  王氏把話說開了,心裡倒是好受了些,於是她也更無芥蒂的說起了對殷晚棠的感覺。

  「……難道我會不知道你一直不著痕跡地在教我、抬舉我嗎?我並不是那麼不知好歹的!不過我也是真心佩服你,管家那麼難的事,在你手上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解決。你還默默幫延知做了那麼多事,造橋鋪路,震懾外族,我雖是他母親,卻是一點忙也幫不上的,最重要的是,你還幫我生了一個好孫子。你這媳婦我是要定了!所以你快醒來吧,就怕這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就要出來了啊……」

  王氏這麼一說,所有人都呆住了。

  是啊!萬一太陽出來了,殷晚棠卻還沒醒過來的話……

  顧萱懷反應最大,他猛地跳下母親的床,鞋都來不及穿就沖到窗邊,打開窗戶往外頭一看——

  「爹!祖母!外頭好多人啊……」

  顧延知等人聞言大惑不解,快步行到窗邊,殷晚棠的房間位於吊腳樓上,打開窗會比外頭的人還高一大截,所以眾人的目光齊齊向窗下看,赫然看到外面街道上當真站著滿滿的人。

  如今天色已濛濛亮,能清楚見到當先的是幾位土司,以及一起圍剿前朝餘孽的民兵,馬幫的趙勇也領了一群江湖中人夾在人群之中,這些人應該是跟著顧延知回來之後就沒有離去,一直留在此地。

  除此之外,還有穿著當地傳統短衣寬褲的百姓、穿著長衫結朴頭的書生文人、穿著粗布短褐的漢族百姓……

  這麼多的人,卻能一聲不吭,像是怕太大聲會驚動裡頭的病人,可見他們有多麼慎重,多麼緊張。

  也只有餘生居士能把這些人聚集起來……顧延知目光一凝,心頭有著隱約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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