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魯男子 | 上頁 下頁


  所以,有兒有媳有孫又怎麼樣?還不是跟沒有一樣,反而還不如這個潔兒丫頭貼心哪。

  唉,這人比人,又該是怎麼個比法呢?

  朱老爹心頭有些椎刺難忍,只不過在玉潔面前依然強忍著堅強。

  玉潔抬起頭,感激得熱淚盈睫,急急地用袖子抹去了淚意。老爹最愛看她笑了,她千萬不能哭,就算是高興到忍不住也一樣。

  她彎了個腰向朱老爹道謝,指指泊在遠處渡口的船,示意她該上工去了。

  「去吧,記得晚上過來陪老爹吃飯,我鹵了一大鍋的醬牛肉,好吃得緊,還有你愛吃的炒豆,我已經跟賣菜的李婆吩咐過留一斤,晚上咱們爺兒倆邊喝茶邊吃。」

  她乖巧地點點頭,笑吟吟地往船方向行去。

  雖然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可是玉潔深深地覺得,老天爺依舊是非常非常眷顧著她的。

  總是有這麼多好人溫暖著她的心,讓她對這個嚴苛現實的人生依舊充滿了希望。

  玉潔輕輕地將長篙一撐,船身輕易地滑過水面,緩緩靠近橋邊。

  「小船娘,謝謝你。」胖大嬸有些吃力地站起來,玉潔急忙扶住她的手臂,還幫她拎超了謝籃。

  籃裡有香燭黃紙和一些水果,想是到上頭的月老祠燒香的吧。

  她微笑著點頭謝過了胖大嬸給的渡船資,小心翼翼地將五枚銅錢收進斜背的八寶袋裡。

  說也奇怪,最近有不少大娘或小姐都往這月老祠來,好似急著想求月老爺爺賜姻緣。

  玉潔舉起長篙,就要往船尾撐去,到別的地方去兜攬生意,臨近的幾名船娘交談聲驀地鑽入了她耳裡——

  「原來是甄家少爺要招娶續弦啦!」

  「是啊、是啊,說來可嚇人得緊,就不知哪家姑娘倒了八輩子楣會被看上,我看呀,一嫁進去不到半年,又是穩死無活的。」

  「有這麼可怕嗎?甄家大少爺又不見得會吃人……」

  「他是不會吃人,可比吃人更可怕,聽說黃老爺的千金就是嫁進甄家後給他活活打死的,嘖嘖……聽說死前那模樣呀,連她爹都認不得了。」

  有船娘驚叫了起來,「哎呀,好恐怖!」

  「就是說,要不你想想,甄家有錢有勢,誰不想嫁進去當大少奶奶吃香喝辣?」一名模樣嬌俏的船娘發揮了天生長舌的本事,講得仿佛她在場般。「當年黃老爺也是貪圖甄家的財勢,哪曉得一個花朵般的女兒嫁進去,卻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首出來。你說,有誰不驚?有誰不怕?」

  「可是……我聽說黃小姐是中毒死的啊……」另一名船娘遲疑地道:「我家附近救命堂的高大夫說是奇毒,就連他也查不出是中了哪種毒,該怎麼治。」

  「啐,無論是被打死還是中毒死的,總之都是橫死,要是你,你敢嫁嗎?」

  「就怕是我們的爹娘一時財迷了心竅,貪圖甄家的錢勢,把我們將火坑裡送啊!」一名身穿杏黃色衣衫的船娘淚眼汪汪的說。

  她爹愛賭得不得了,只差沒把她賣進青樓好換得一筆賭金,所以她很是害怕下一個進甄家的冤死鬼會是她。

  「所以現在全城的姑娘家都嚇得半死,成天念阿彌陀佛,就是求早早有人家,才不會被迫嫁進甄家喂狼呢。」

  「這甄家少爺真有那麼壞嗎?」

  「壞倒是不壞,可是就愛打老婆,而且我聽說他身高有八丈,頭大如鬥,講話跟打雷似的,眼睛一瞪像銅鈴,全身上下毛茸茸的,簡直比那《水滸傳》裡的魯智深還要粗魯黑胖……」那名美麗的船娘嫌惡地撫著手臂,「哎喲,光是想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別說嫁,我要見他一面恐怕就會給嚇死了呢。」

  「哎呀,這麼醜啊……」

  「所以依我看嘛,黃家小姐八成是給嚇死的。」美麗船娘這話一出,其他的船娘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玉潔側耳傾聽著,心頭有一絲恍然。

  難怪最近這麼多人上月老祠燒香,原來都是來求早早有姻緣,就可以逃過被甄家續弦的悲慘命運。

  只是姻緣可以求就求得圓的嗎?

  她抬頭望向靜靜佇立在河畔的月老祠,搖了搖頭,驀地,眼角餘光瞥見了一雙沉沉鬱鬱,深邃而若有所思的眼。

  玉潔心下一震,雙眸情不自禁緊緊地鎖著緊鄰月老祠旁的茶樓窗邊,那一個沉靜的黑髮男子。

  距離有些遠,她並不能看得清楚他的容貌,卻奇異地被那雙幽深的眼瞳吸引住了。

  那眸子裡好像有一些落寞,有一些悲傷,還有說不清纏纏繞繞的輕愁。

  她的心莫名地悸動了一下,有一絲絲的心疼。

  同時間,那雙眸子的主人也有一抹微微震動。

  只是不經意地眸光交會,卻像是冥冥之中有抹什麼絲線倏地攀結住了彼此的眼神,不教輕易擦肩而過。

  他見著了一雙美麗的,溫柔的,充滿了澄澈與瞭解和探索的眼眸,仿佛想望進他眼裡、他心底……

  你為什麼含鬱帶悲呢?

  那雙美麗的眼眸像是在輕問著他。

  他有一絲癡了,試圖想要自她水靈的雙眸中轉移開,好捕捉細詳她的容顏,可是身後的大笑聲驚醒了他的癡愣,下意識地轉過身偏過頭去——

  啊,那雙眼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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