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怎能不動心 | 上頁 下頁
二十一


  就這樣,他一直跟著她,看著她向一名在路邊賣公益彩券的老婆婆買了兩張,和老婆婆閒聊兩句,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微微一笑,目光緊緊鎖著那抹俏麗的身影。

  她心不在焉的將彩券塞進袋子裡,經過一間幼稚園時,停下腳步望著裡頭穿著黃色制服的小朋友在那兒拍手,跟著老師的動作扭屁股。

  她笑了起來。

  他也不自覺跟著笑了,眸光更加溫柔。

  她在幼稚園外站了十幾分鐘,直到天真爛漫的小朋友們像只只小雞排隊般被老師帶進教室,這才捨不得的離開。

  最後她在離「貝果」不到五百公尺距離的一家早餐店,買了一小袋的豆漿。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掏出鑰匙,打開店門,神情落寞的走了進去。

  如翼心裡緊緊糾結著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微微酸楚,又有些心疼,她今天的笑容少得可憐。

  除了在幼稚園外看著跑來跑去的小朋友時,她的小臉亮了起來,笑得好溫柔、好綿甜也好滿足。

  她這麼喜歡小孩,以後一定會是個有點迷糊又有耐心的好媽媽。

  他的腦中驀然閃過一個小男孩的臉蛋,眼睛烏黑圓溜得像她,兩道濃眉卻活脫脫是他的翻版——

  嚇!

  他到底在想什麼?如翼猛然甩了甩頭,心驚肉跳地低咒:「搞什麼東西?燕如翼,你心理變態不成?怎麼可以對小梅有遐想?」

  他深吸了一口氣,面色嚴峻地踩下油門,火速離開。

  但是那一整天,她黯然的神情一直停留在他的腦海裡,怎樣也消褪不去、驅逐不走。

  怎漾怔忡地坐在靠窗的咖啡座上,獨自對著一杯飄散著熱氣和香味的白豆漿發呆。

  熱熱的白豆漿,裝盛在鑲玫瑰金邊的英國骨瓷杯裡。

  她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我就是白豆漿,被裝在優雅高貴的骨瓷杯裡,無論外表多麼華麗,本質還是一杯香濃樸素又平凡的豆漿。」她伸指溫柔地滑過杯沿,語氣苦澀,「多麼突兀又不搭軋,是一個完全忘了自己是誰的白豆漿。」

  她還記得她的童年。

  那時候媽媽每天早上會買一碗熱熱的豆漿給她喝,還有一顆料好實在的高麗菜肉包,直到七歲那年,爸爸不聲不響的離開了家,媽媽每天早上都躺在床上背對著她,不知是睡著還是在哭泣。

  她不敢去吵媽媽,深怕如果她不乖,媽媽也會丟下她離開。

  所以她開始去挖自己撲滿裡的零錢,買五塊錢的豆漿,加一顆焦香四溢的水煎包。她不敢買肉包,因為比較貴,而小豬撲滿裡的錢能撐到什麼時候?她不知道。

  直到撲滿裡的最後一個五塊錢被她樞了出來,媽媽也重新恢復了笑容,她又過了幾年幸福的,每天早餐有媽媽帶著去喝豆漿吃肉包的日子。

  但是就在她十二歲那年,家裡出現了一個每次看到她就皺眉頭的叔叔。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媽媽的男朋友,而且一年後,媽媽嫁給了男朋友,決定跟著他到南非去開店。

  「怎漾,你還太小了,媽媽不能帶著你,而且你叔叔也有三個兒子,我們怕你到那裡後會不習慣。」

  媽媽身上清新好聞的香皂味,變成了濃厚的「紅門」香水,眼裡的那抹心虛和愧疚她永遠也忘不了。

  就像當時的香水味道,一直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記憶裡。

  「媽媽,那我怎麼辦?」她一向不是個聰慧又有個性的女孩子,單純到近乎蠢蛋的程度,想必讓媽媽備感困擾吧?

  「你阿姨願意收養你。小漾,跟著阿姨你一定會過得更快樂更幸福,你知道秀麗阿姨嗎?就是媽媽的妹妹,她最近從美國回臺灣了,生意做得很大,所以你跟著她會很好的。」她媽媽的口氣急迫到近乎討好。

  「好。」怎漾頓了頓,胸口酸酸的、痛痛的,「你會回來看我嗎?」

  「當然會,一定會的。」

  當時,她還不知道胸口酸酸、似針在戳刺的感覺就叫作心痛,也不知道媽媽一去南非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幸好秀麗阿姨待她親若自己的女兒,也曾經淡淡地提過她的媽媽在南非過得很好,又和丈夫生下了兩個男孩。

  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少了根很重要的筋,好像自從七歲那年就不見了,最慘的還是在十三歲那年受到母親再婚的震驚,也好像一直沒有清醒過來。

  她知道阿姨和燕大哥都覺得她雖然已經二十一了,心境上卻跟實際年齡很不符合,在某些事情上她遲鈍得像個小孩子,好像永遠長不大。

  「這就是他一直把我當孩子看待的原因嗎?這就是他沒有辦法愛上我的原因嗎?」她拿出維他命盒,不知道為什麼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面對他送的維他命盒,其實她要感到窩心才對的。

  會不會……人們總是錯認了自己在別人心裡、眼中的模樣?

  就像秀麗阿姨老是以為自己是只誤闖商場叢林的小白兔,她老是以為自己在燕大哥眼裡應該已經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女人,燕大哥則是以為她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小妹,盡會跟他撒嬌撒賴裝可愛……

  是這樣的嗎?

  真實和想像之間為什麼會落差得這麼離譜?離譜到讓人忍不住覺得人生有時候真是可笑。

  怎漾眼底盛滿了迷蒙的淚意,嘴角卻諷刺地微笑了。

  §第七章

  下午三點半,咖啡館裡滿滿都是喝下午茶的客人,咖啡香味飄散在空氣中,低低絮叨輕輕呢喃的小提琴聲婉轉蕩漾。

  「三桌一客水果松餅,兩杯熱卡布其諾。」

  「五桌要買單了。」

  「七桌整理一下桌面好嗎?」

  雖然輕聲細語,但是吧台和外場之間的互動緊密又快節奏得如同做一場風雅之戰,因為生意好,態度不親切,動作不敏捷怎麼行呢?

  怎漾站在吧台後沖洗著杯碟,忽然聽到一聲熟悉又殷勤爽朗的低喚——

  「嘿,在忙嗎?」史丹的笑容宛若帶著燦爛陽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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