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十八


  通身書卷味的文淑妃忍住怒氣,溫柔揚笑,語氣卻絲毫不讓。「德妃妹妹心系陛下,可也莫忘了本宮的品級在你之上,該當是德妃妹妹退下才是。」

  俞德妃性子向來暴烈如火,若換做平常,還能稍稍耐著性子聽這裝摸作樣的女人哼嘰幾句,但如今陛下自病中蘇醒,她巴不得陛下睜開的第一眼就是瞧見自己這癡心憔悴的心愛妃子,又如何願被文淑妃搶了先?

  「礙事!傍本宮撞開!」俞德妃一聲令下,身旁服侍的大多是她自娘家將門攜來的人馬,自然是令行禁止,說開幹就開幹。

  眼見前頭護衛兇狠開道,宮人蠻橫拉扯,文淑妃這方敗勢立現,柔美臉龐霎時變色,萬萬沒想到俞氏這野人竟然連體統顏面也不顧了?

  文淑妃在搖晃劇烈的玉輦上尖叫,緊緊攀抓住,臉色慘白花容失色,哪裡還有平常那副空谷幽蘭高嶺之花的清逸溫雅之態?

  俞德妃看得一陣舒心暢快,忍不住炳哈大笑起來,眉眼間盡是美豔張揚。

  該!

  廣仁殿深處,一個高大瘦削病色濃重的中年男人煩躁地擰起了濃眉,睜開那雙晦暗卻威嚴難言的眼,低沉沙啞問道:「誰……在外頭……吵鬧……放、放肆?」

  御前內侍總管圖公公冷面肅殺,素來對聖上最是赤膽忠心,聞言也不禁有一絲遲疑和為難,竟一時間無法回稟。

  江皇后端坐在一旁,手中攪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漆黑藥湯,嗤地笑了。

  武帝趙徽僵了僵,眸底隱隱透著絲異樣情緒,忽轉移話題,啞聲問:「太子何在?」

  「都這個時辰了,太子自然是在東宮。」江皇后淡然地舀起一匙藥湯遞到他嘴邊,一副「愛喝不喝,不喝本宮落得清閒」的皮笑肉不笑。

  本是重病昏迷了三四個月,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掙扎活轉醒來的武帝一室,險些又岔氣暈了過窒,他努力撐住,張口吞下了那匙苦得出汁的藥湯。

  ……卻怎麼也說不出「倒不如讓朕一口悶了還痛快些」這句話。

  他唯恐此話一出,皇后會連藥帶碗澆到他頭上,遂意地昂首揚長而去。

  心頭滋味什麼都有,武帝低眸,卻全部掩住了。

  江皇后「賢良淑德」地喂完了那碗藥湯,隨手將空碗扔給圖公公,便端莊優雅地起身行了一禮。「陛下大病初醒,想必還累著,臣妾就不打擾陛下安歇了,德妃和淑妃一向溫柔妥貼,有她倆隨侍在側,陛下一歡喜,定然龍體痊癒得更快。來人,將兩位娘娘請進來——」

  「皇后——」武帝抑不住地猛烈咳了起來,高大身軀顯得搖搖欲墜。「咳咳咳……」

  「陛下!」圖公公一驚,忙上前扶住。

  江皇后鳳眉微蹙,縱然夫妻溫情已然涓滴不剩,可她只要一日是大武皇后,就與他牽絲攀藤不可分割……思及此,她還是駐足龍榻前,凝視著武帝做關心狀。

  武帝又何嘗不知,這個狠心的女人給旁人看的?

  他心中又酸激又發苦又……恨恨地抬起了眼,怒目盯視年華老去卻依然雍容如故的皇后。「你是朕的皇后!」

  「陛下真是病胡塗了,臣妾自然是您的皇后,」她笑眯眯的,眸中卻半點笑意也無。「除非陛下意欲廢了臣妾,另扶持德妃或淑妃上位,就另當別論了。」

  武帝覺得自己再跟她說下去不定要吐血身亡了,忿忿地別開了眼,蒼白消瘦的英俊臉龐好似瞬間又多老了十歲。

  江皇后眼看自己氣得他夠嗆,也不想再火上澆油,免得今晚真的教他駕崩了,眾人措手不及,太子好好的棋局也亂了。

  她立志要活到安安穩穩做太后,前提便是邊疆穩固朝政順當,而不是被某些妾室身後的娘家一擁而上把整個江山搶奪了個稀巴爛。

  雖說就算陛下大行,太子自是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登基為皇,但那也得兵權文官盡皆收攏在手……史書上那些因掌握不住大局而被掀翻位子的太子,還少嗎?

  況且,連她也不得不承認,武帝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卻也並非昏庸無能之主,他有多少暗藏的底牌和後手,連她這個自幼與他「青梅竹馬,帝后情深」的枕邊人也摸不明看不透。

  ——正如他睡過寵過的愛妃究竟有多少,她是有千根手指也算不清的。

  外頭的喧鬧聲由遠至近,夾雜著令人心碎的強忍嗚咽聲……

  武帝終究是龍威赫赫的一國之君,霎時間已然恢復沉,甚至露出一絲溫和地望向素日驕豔如烈陽和雪白若月華的兩名寵妃——目光忽然一凝,嘴角微微扭曲了一下。

  俞德妃滿臉得意,紅豔豔的嘴兒仿佛都快笑咧到耳朵了,偏還要對自己做出情悲悲意切切的模樣……拙劣之感大大撲面而來。

  文淑妃舉止倒是一如往常的溫雅文秀,淚光漣漣中有著強自隱忍的堅強之色,可惜發亂釵歪狼狽不堪,倒添了幾分滑稽。

  武帝下意識地瞥了江皇后一眼,果不其然,在她臉上看到了一抹似笑非笑,明顯是在看好戲。

  武帝又覺得胸口悶得厲害了,暗暗咽回喉頭的一口腥膻感,揉揉眉心,語氣已有隱隱不耐。

  「你們怎麼來了?」

  「陛下,」文淑妃搶在俞德妃之前,滿眼深清地輕聲道:「陛下龍體有恙昏迷多時,臣妾真是日日懸心煎熬難抑,恨不能以身相代才好……幸得上蒼垂憐,臣妾終於、終於盼得您醒過來了……」

  武帝眼神柔和了些。「是朕教你等擔心了。」

  「陛下陛下!」俞德妃擠開了文雅柔弱的文淑妃,美豔的臉龐滿滿癡情和喜悅。「臣妾才是真正天天擔憂記掛著您的,您不知道,您這些日子臥床不起,臣妾難過得都快死了,都巴不得跟您去了……」

  「咳咳咳。」

  武帝瞪了忍不住噗笑出來的皇后一眼,內心卻幾乎淚流成河——

  看看!這就是他刻意扶持的寵妃之一……可早年還沒瞧見她有這麼缺心眼啊。

  不知怎地,皇后的笑容讓他更覺尷尬難堪,一身帝王之威和夫主之勢皆瞬間被摧折得七零八落……可,武帝又莫名升起了種隱晦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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