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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德勝侯府

  高挑挺拔的德勝侯李炎負手昂立,靜靜看著屋簷下大雨霖霖而落。

  書房內,沉香輕送,兩個嬌美小妾一個默默研墨,一個輕輕沏茶,還時不時紅著嫵媚的小臉蛋兒,滿眼崇拜地悄然偷瞄侯爺。

  李炎臉上略蓄短須,著一身暗青繡金勳爵侯服,盡避年近不惑之年,卻是帝王重臣,通身上下既有京師名門貴冑的氣勢,又有令人心折的英氣勁兒,也無怪乎這京裡多的是想把女兒塞進他後院做二房的官宦人家。

  不說旁的,就連文淑妃和俞德妃都曾示意母家七彎八拐的親戚,精心挑選幾個美姿儀、嬌無雙的庶女送給德勝侯為貴妾——目的還不是要攏絡德勝侯,將人綁上自家這艘戰船嗎?

  可沒料想,皇上一朝賜婚,德勝侯成了當朝太子的親岳父,恨得文淑妃和俞德妃在各自殿內砸了一批珍貴擺設器物,更不知打罰了多少奴才出氣!

  只文淑妃和俞德妃雖不得不死了這條心,將目標轉向旁的文武大臣,可眼下卻有更多二三等文官武將迫不及待親近德勝侯這個未來的國丈爺。

  雖說京裡哪家不知,這德勝侯可是為了心愛的表妹不惜漠視冷遇髮妻,待髮妻過世後又不顧世人非議,急急娶了表妹為繼室,可這不是十幾年前的老黃曆了嗎?

  德勝侯夫人姚氏再美,如今也是三旬婦人了,還能上新鮮嬌嫩的俏生生小泵娘?

  掌權的男人越老越搶手,至於女人嘛……哼哼,這就心照不宣了。

  李炎從來就是不動聲色的老狐狸,他非濫權濫情之人,故而對官員們的親近討好並沒有照單全收,但也深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終究還是意思意思納了兩個背後勢力牽扯不多的小妾做個臉面。

  繞是如此,後院也因此起了好一番波濤動盪。

  李炎濃眉微蹙,目露沉思,半晌後,揮退了兩名略顯哀怨的小妾,對外頭守著的貼身近衛長勇道:「去請夫人來。」

  「是。」身是魁梧的長勇恭敬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回來了,卻是面有難色,遲疑道:「侯爺,夫人……說身子不適,不得前來,請侯爺見諒。」

  德勝侯冷峻的臉龐一沉,目光微眯。「……她這又是在使什麼性子?」

  長勇低首躬身,不敢言語。

  德勝侯揉了揉眉心,終究搖頭道:「行了,本侯知曉了!」

  「是。」長勇也隱下了一聲低歎。

  想侯爺年輕時何等英武驕烈,可偏偏……

  雨聲落得更急了,李炎跨出書房門,沿著廊下大步往正院方向前去,長勇亦步亦趨替他打傘,直到越過月洞門踏進正院長廊的剎那,這才乖覺地收傘退到抱廈下。

  正院內佈置得雅致幽香,又暗暗透著股叫人難以逼視的華貴。

  這內間無一處不是名貴精緻之物,就連看似隨意懸著的一葛碧綠掛簾,案上一座熏香用的金蔥籠,角落那一架妝台銅鏡……皆非凡品。

  錦繡堆中,坐著一個纖細窈窕清麗的美婦人,眉眼容貌輕顰淺愁,說不出來的叫人生憐。

  李炎凝視著她,眼神軟化了些許,緊繃的肩背也略放鬆了下來,來到她身邊坐了下來。

  「夫人身子哪裡又不適了?」

  姚氏美眸泛著淚光,幽怨又輕愁難抑地哽咽了聲。「侯爺還會關心妾的死活嗎?如今新人在側,侯爺正當快活之時,又何必來見妾這個人老珠黃的?」

  李炎伸手將姚氏摸入懷裡,感覺到妻子的半推半就,嘴角微揚。「咱們夫妻多年情分,難道夫人還不知道我?」

  「侯爺謀略深,心思沉,又豈是妾琢磨得透的?」姚氏偎在他胸膛前,眉目悽楚,咬著下唇強忍淚意哼道:「明知妾心中只有您一個,連兒女尚且要靠後,可侯爺又是怎麼待妾的?收下了那麼兩個妖嬈不知羞的東西,這不是生生打妾的臉嗎?」

  「夫人,德勝侯府如今看似勢頭正旺,實則身在風尖浪口之上,不求能做到與光同塵,至少也該收斂一二。」李炎溫言解釋。「收下兩名小妾便能攪渾了京城這一汪深不可測的潭水,這是為夫早前便同你說明白過的,你可是都忘了?」

  姚氏聞言,面色陰晴不定,忍了再忍,還是吞不下滿襟酸激忌妒苦楚,霍地推開他站了起來,顫聲道:「炎郎,我沒忘,可我就是受不住這等難堪!」

  他抬頭仰視著她,眸色看不出深淺喜怒。

  「您可知妾這兩年來接帖應席都遭遇了些什麼酸言風語?」姚氏清麗面龐微微扭曲,滿心氣苦,落淚紛紛。「當年誰人不知炎郎待我情意至深,又滿京城誰人不豔羨妾?如今您因著前頭盛姊姊所誕下的眠姊兒所賜,一舉躍升為當今太子殿下的岳父大人,世家貴冑們已然暗地笑妾這些年來不過為他人作嫁衣裳……」

  李炎眉頭越皺越緊了,卻依然默不作聲。

  「妾,全為您都咽下了呀,可您回報給妾的又是什麼?」姚氏想起昨日在輔國公太夫人壽宴上,聽到的明褒暗貶諷笑之語,還是氣得渾身打顫雙手發冷。「現下人人都說,妾這是自作孽不可活,昔日搶了旁人的丈夫,如今叫兩個小妖精奪了妾的丈夫,也是天理循環……」

  「別再說了!」李炎低沉一喝。

  姚氏一呆,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清豔面容閃過了抹惶惶和懼色,隨即掩面嚶嚶痛哭起來。

  正院一片凝滯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僵硬靜寂……

  姚氏越哭越是心慌,可此刻已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進退也不是——難道、難道炎郎真的厭倦她了?

  李炎沉默很久,還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安撫地一拍,還未開口,姚氏已經趁著這個態勢軟下了身子,嬌顫顫地靠在他肩上,嗚嗚咽咽道:「炎郎,對不任,妾失態了,可、可誰讓您就是妾的天,妾的命啊……一想到有人同妾爭奪您,妾這顆心就跟油煎似地疼得都要不能活了。」

  李炎微微動色,垂下目光低啞道:「我知道。」

  「炎郎,誰都不能跟妾搶你……」姚氏偎進他懷裡,緊緊攀著。「以前盛姊姊不能,現下那兩個女子更不可以……炎郎,妾不過就想與你長相廝守,為何總有人看不得咱們好?」

  李炎摟著她,久久不言語,神情晦澀而莫名悵茫。

  下一瞬,他似是感覺到了什麼,鷹眸精光畢露,冷冽警戒地掃向正院大門外首——

  卻驀地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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