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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鳳家男主人聽他細細道來,原本嚴厲的表情漸漸稍微舒緩,他抬眼看向對面年輕人,就著屋裡燭火,儘管此刻仍處半醉之中,看上去依然是氣宇軒昂、穩重自信,與同年齡人相比,確實少見。

  「晚輩確實生來較為幸運,但這份運氣卻是隨時可以改變。我與柳月家的命運系於一線,稍有意外,就變成不幸,而且,是之前有多幸運,出事後就有多麼不幸。所以,晚輩認為,人的一生,想要一直保有幸運,比起一出世就幸運,要困難得多。」

  鳳家男主人聽著。很久沒有人,尤其是年輕人,敢在他面前說這麼多話,而且思路清晰、脈絡分明,態度不卑不亢,毫不惶恐猶豫。不難想像自己女兒為何始終鍾情於他。

  說起來,寶兒眼光也算得上不差了。

  「至於說到成親……」柳穆清略停,忽地臉頰耳朵整個泛紅。

  鳳家男主人橫他一眼。這小子還真是醉了,居然在他面前露出一副思春的模樣,顯然腦子裡正想著他的寶貝女兒,思及此,他很不是滋味地罵道:「別在我面前胡思亂想,別說些令人作嘔的渾話,仔細想清楚再答。」

  柳穆清低頭一笑,想起寶包就覺得心情極好。「才貌雙全的姑娘本已不易尋,兩情相悅更難。我如今能與才貌雙全的姑娘兩情相悅,想來,確實比旁人幸運許多。如果鳳伯伯認為我這是唾手可得,那晚輩從今往後就證明給您看,我是如何珍惜自己的幸運。」

  對方聽著,總算笑出來。「你這小子,平時像個悶葫蘆,問十句你答一句,溫溫吞吞的,反應特慢,我看了就有氣,但你醉了之後話倒是挺多的,講出來的話也中聽多了。」

  「所以鳳伯伯是同意我和寶包的婚事了?」柳穆清立刻順著他的話追問。鳳家男主人對於他的乘勝追擊有些意外,見他眼神晶亮、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倒是頗合脾胃,當場開懷大笑,首度幫他斟滿茶,並道:「寶兒呢,我原想將她許配給我其中一個弟子,成親後繼續住在鳳家,以免寶兒的娘老是牽掛。」

  他原本屬意吳子樵,可惜郎有情妹無意,吳子樵心中還是將鳳寶寶視為大小姐更多些,總不敢放膽追求,最終只能暗戀。

  再說,他看著端坐眼前的柳穆清,氣質樣貌也算沒得比了,況且,雖說還看不出領袖霸氣,但是,明知自己不受歡迎,還膽敢上山拜訪,這幾天看他應對舉止,也算是有點膽識。

  「鳳伯伯在揚州已有置產,若不放心,也可每年秋冬往揚州避暑,到時可與寶包時常相見。」

  「怎麼?你小子還敢查我?」

  「晚輩不敢。不過,為了寶包,晚輩確實曾經自己查了一些。」柳穆清拉了一下領子,眼神一正,當機立斷豁出去,一古腦兒說開:「鳳伯伯,晚輩以為,查完之後,敢結這門親事、敢說自己能將寶包護在身邊的,恐怕沒有幾人。」

  鳳家男主人眼神轉變,終於以慎重目光看著他。「你父親說了?」

  他搖頭。「晚輩自己查的。不過,沒驚動任何人。」

  對方也乾脆,下巴一抬發話:「說吧,怎麼查的,還知道些什麼?」

  燭光中,柳穆清低聲細細道來。

  一刻鐘後,鳳家男主人點點頭。「你能瞞著我和你父親,自己查到這些,算是有點能耐。」

  印象中,這是鳳伯伯第一次稱讚他。

  「寶包對於往事一概不知……」

  「她以後也不會知道的,除非鳳伯伯告訴她。」

  「以後的事難料。你剛不也說了,要一直保有幸運非常困難。」話雖如此,他仍笑了一下,顯然對以後的事無所畏懼。

  柳穆清看著表情轉趨溫和的鳳家男主人,道:「鳳家與柳月家如今已是命運系於一線,倘若真有什麼風吹草動,柳月家絕對有能力處理。當然,我即使粉身碎骨,也會保護寶包。」

  「不是叫你別說渾話嗎!」對方銳利橫他一眼,指指他鼻子,笑駡:「你個小白兔,放心吧,兩家既已在同一艘船上,我也不會放任你粉身碎骨。」

  柳穆清一聽,立刻笑逐顏開,朗聲道:「小婿在此先謝過岳父大人。」對方臉一沉,罵道:「少得寸進尺。下聘之後再喊,免得我再揍你一次。」

  柳穆清笑著,露出潔白牙齒,心情無比的好,又重新煮一壺茶,對方問了他打理生意的情況,他也一一回答。

  轉眼已是半夜,沒多久,家丁人內傳話,鳳家男主人聽了之後自行離開,但走之前,看他對鳳家書房頗感興趣,便允他留下隨意翻閱。

  柳穆清心中甚喜,便獨自留下。

  秋夜,深山霧重。

  不知過了多久,忽感額頭臉頰一陣溫熱,似有人正為他擦拭,柳穆清緩緩轉醒。一睜眼,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張嬌俏明媚的臉,此刻正溫柔看著他。

  「寶包。」他看著四周,發現自己居然在書房炕上睡著了,此時身上蓋的厚毛披風,應是鳳寶寶帶來。

  「一直等不到你,一來才發現你睡了。」她笑著,表情帶點羞怯,「爹跟我說了,他已經應允我們的事;只是,後天返回揚州,須有我娘以及兩位師兄一起陪同,到揚州之後,我們會住在爹買的宅子。」

  柳穆清點頭,忙坐起來,一手按著額頭。

  「頭很疼吧?你喝多了。」她輕聲細語,溫柔撫了一下他臉頰,便起身端來一杯水,扶著他喝下。

  「晚上這酒的後勁真強。」尤其睡一覺之後,簡直頭痛欲裂。

  「這酒不能連喝,師兄他們說,原以為你會醉得不省人事,沒想到居然還能撐這麼久。」鳳寶寶替他按著額角,動作輕柔。

  「天冷,你會受凍的。」他忙將身上披風為她披上,並仔細系好披風緞帶,又替她將頭髮撥往耳後。

  穆清哥哥比她原先想的還要溫柔細心。前兩天,她在畫室小憩片刻,醒來後發現,他竟為她整理畫桌,她隨意亂放的畫紙,被他一張張疊妥並以紙鎮壓住;她還沒洗的幾枝畫筆,被他泡水洗淨後倒掛,她亂擺的數十盒顏料,被他按照色彩深淺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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