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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活脫脫就是鳳寶寶本人開朗微笑的模樣!沈霖不服氣地哼了聲,「但是題字可就離譜了,居然說什麼海浪。」

  「夜浪拍岸圖。」常萬達流露興味,直言:「這當然不是指畫的內容,而是作畫之人的心境。」

  這分明是柳穆清在說自己見了鳳寶寶之後,心情有如夜裡奔騰之海浪,一波強過一波,不斷衝擊胸口,完全無法平靜!想著,常萬達不禁莞爾。

  原來,他這位賢弟只是外表淡定,其實內心可比浪濤之洶湧。上回贈昂貴顏料,這回贈親筆畫像,居心叵測、居心叵測啊!

  大師兄常老闆一直沒吭聲,他看了畫作,精明的眼神掃向鳳寶寶,暗暗歎氣。師妹看起來大受衝擊,兩隻大眼睛波光閃爍,神情又驚又疑,不知正思索著什麼。

  看來,不只是柳月家少主在揚州獨自夜浪拍岸,這股驚濤聲勢,此刻已奇襲到千里之外的鳳家大小姐心裡了。

  簡直卷起千堆雪!

  秋夜涼,偶爾風一吹來,掃起街上落葉,翻飛一陣、消停一陣,平添蕭索。路上行人無不穿起厚衣,抵擋山西冷風。

  太谷城外,有一坐騎朝城門方向急馳而來,秋月映照下,高大駿馬益發黝黑烏亮,坐於其上之人身姿筆挺,一襲月牙淺銀紋錦衣,套著墨色滾寶藍邊披風,駕馬奔馳的氣勢有如乘著月色而來之天人,仙氣飄飄,直把守城士兵看得兩眼發直。

  卻見黑色駿馬在即將抵達城門時,逐漸放慢奔勢,直至緩緩踱步;進城門前,坐騎主人翩然翻身下馬,狂灌幾口水之後,改為牽著馬匹步行進城,顯是不願引起注意。

  即便是如此,那一身醒目的雅致錦衣,以及一張氣宇軒昂的英俊臉孔,仍在太谷大街上造成議論。

  柳穆清牽著馬,往距離較近的西街常記酒樓前進,對於周遭人的交頭接耳視若無睹,就只是一人一馬疾步向前。

  幾天前,他奉家主之命,參加柳月家某一前輩的六十壽宴,地點在山東濟南。當晚,宴席一結束,他立刻拋下五兒等一干隨從,獨自騎著千里名駒狂奔,幾乎兩天兩夜沒歇息,直抵山西太谷。

  「您是柳公子吧,打尖還是住店?還是我找常老闆來?」

  常記酒樓門外,店小二見他一身貴氣、頗有威儀,忍不住多看幾眼,馬上認出是兩個多月前曾經造訪過的貴客,連忙過來招呼。

  柳穆清劈頭就問:「鳳姑娘在裡頭嗎?」

  「公子找鳳姑娘?她傍晚就回家了。」店小二在他熾熱注視下,不由自主回答。

  柳穆清一聽,道了聲謝,立刻牽馬往北街疾走。想起自從一個多月前,他請常萬達轉交畫像之後,鳳寶寶便不再回信,就感到一陣心神不寧。

  她為何不寫信?

  鳳寶寶沒捎來隻字片語,反倒是常萬達寫了一封信給他,可他看完後心情更加煩躁。常萬達向他通風報信,說是鳳寶寶這麼個嬌俏姑娘,已經引來山西好幾名年輕公子的追求,山西巡撫之子、喬家老爺的侄子、山西茶商曹家的長子,另外還有書院師傅的大弟子、某個家財萬貫的武狀元……

  據說,三天兩頭就有人跑到常記酒樓想見鳳寶寶。

  柳穆清蹙起眉頭,額角一陣抽痛。真不知吳子樵沈霖搞什麼,居然任由鳳寶寶在此地引起如此騷動,常老闆更是作為大師兄,他們三人根本沒有盡責保護自家師妹!

  胡思亂想之間,人已來到常老闆宅第門前;他瞥見上回的守門老人家正在門口掃地,暗忖,若自己此刻過去求見,對方假裝耳背,你來我往只是浪費時間。

  他心思一轉,索性牽馬繼續沿著圍牆往前走,轉彎來到屋子後方,先將馬給拴在附近樹幹,倏地眼神變為淩厲,長腿一邁,半點沒有遲疑,兩腳一前一後「蹬、蹬」兩聲,利落而輕快地踩踏土牆而上,一翻過去就發現,圍牆另一側是個小水池,倘若尋常人站不穩肯定栽入水裡,但他幾個跳躍,沒幾下已經站在常老闆宅第的後方屋舍上。

  這是柳穆清生平頭一遭翻牆爬上人家屋頂。

  卻說,鳳寶寶正帶著兩個小丫頭,一人拎著一大籃花瓣,正往畫室走去,打算將花瓣浸泡熱水,再將梳子沾濕後拿來梳頭發。

  「風好大,趕緊拿條手絹遮著,免得花瓣全飛了。」鳳寶寶轉頭提醒。

  小丫頭們正拿出手絹,其中一人忽然指著屋頂,驚叫:「有人!」

  三人同時抬頭,只見秋月斜掛,一白色淺銀紋錦衣身影站在屋頂上,夜色中,看不清面容。

  還來不及反應,那人已經縱身往下跳,身姿甩了個漂亮的前空翻,一落地穩穩站在院子中央。

  小丫頭們嚇得尖叫連連,鳳寶寶沒多想,立刻將手上花籃一扔,跳出來兩手打得大開,將她們二人給護在自己身後,動作爽俐英氣。

  「不許過來!」鳳寶寶嬌喝,不料,卻聽見一聲熟悉叫喚。

  「寶包,是我。」

  夜風吹起,將剛才灑了一地的花瓣給吹向院子裡的不速之客,頃刻間,只見花瓣飛轉,那人向前一步,站在毫無遮蔽的月光下,露出臉來。

  秋月夜,花瓣輕飛,遠方故人來。

  鳳寶寶驚訝得說不出話,呆看著眼前人,不由自主向前一步,待看得更清楚了,心底卻益加糊塗了,訝問:「你、你怎麼來了?」

  「我來見你。」柳穆清立刻走向她,直至站在她面前才停步,語氣透著怨慰:「你沒回信,我就直接來了。」

  什麼?!鳳寶寶抬頭看著他,還沒從方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柳穆清竟只為了沒收到回信而從千里之外跑來?

  而且居然不顧優雅翻牆而入!她真不知道哪妝更讓人驚訝,這兩樣,皆不像她所認識的柳穆清會有的行為。「這位公子既是鳳姐姐舊識,怎麼不走前門?」

  「是啊,嚇死人了,我們的花瓣全灑了,都是你害的。」

  兩個小丫頭一人一句,嘴上雖罵著,臉上卻滿是好奇,頻頻打量柳穆清。雖說嚇一大跳,但也算是大開眼界,畢竟,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從天而降、滿身花瓣的錦衣公子,瞧他披風、衣領上都還有花瓣呢,又長得玉雕璧人似,瞧著挺有意思。

  小丫頭們一嚷一鬧,氣氛緩和許多。

  「真對不住。」柳穆清被兩個小丫頭一說,忽然驚覺自己的行徑還真像是採花賊,一思及此,真是尷尬羞窘得無以復加,耳朵脖子全都熱了。

  「你自己一人前來?」鳳寶寶兩眼忍不住盯著他通紅的耳朵,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柳穆清。

  柳穆清點頭。「我去給柳月家一位前輩祝壽,就順道過來了。」

  原來如此。鳳寶寶問:「這位前輩住在山西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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