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五一五


  男人頓時臉色大變,咳嗽幾聲,對兒子語重心長道:「兒子啊,你長大以後一定要聽你娘的,專心專意只對一個姑娘好!就像爹這樣,知道不?!要是敢不聽話,爹就打你屁股,打得你屁股開花!你娘攔都攔不住!」

  小男孩重重歎了口氣,得嘞,沒戲嘍,喜歡自己的好姑娘還沒見著面,就沒啦。

  他倒不是不怕自己爹,可溫柔娘親每次板起臉教訓人的時候,他是很怕很怕的。

  樓下的說書先生喝過了一口酒,笑眯眯道:「歸根結底,要想拳打女俠腳踢仙子,簡單得很,只要你們啊,長得能有那位西北藩王一半英俊,即可!」

  酒樓內頓時噓聲四起。

  老人猛然間一拍驚堂木,嚇得猝不及防的酒客們一驚一乍。

  「老夫最先曾言,千秋興亡事,最費思量!我等市井巷弄的老百姓,升鬥小民而已,既非帝王將相,也非黃紫公卿,不思量便不思量了。可終究有些不幸人啊,卻不得不捨生忘死,擋在那裡,一步退不得!他們也不願退!」

  滿堂寂靜。

  說書先生將那故事娓娓道來。

  說那邊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

  說那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

  說了那位南疆龍宮客卿嵇六安身死之時,說那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

  說了那武當大真人俞興瑞慷慨戰死之時,身中北莽箭矢十二支。

  說那北莽攻城晝夜不息,城外草原大軍密密麻麻如蝗群,牆上蟻附攻城觸目驚心,拒北城內外戰火通明,死戰不休。

  說到拒北城那場攻守大戰,從祥符三年初秋,一直持續到祥符四年的入夏。

  老人的語氣始終不顯得如何激昂,並未刻意渲染那份慘烈悲壯,只如一位上了年紀的街坊鄰居在訴說著不輕不重的家長里短。

  這位說書先生略作停頓,喝了口酒,放下碗後,像是在詢問眾人,又像是在捫心自問:「咱們老百姓啊,不知廟堂高低,不知江湖深淺,不知沙場生死,可到底還是曉得人心冷暖的,對吧?」

  老人驟然提高嗓音:「不思量!自難忘!」

  看客聽眾們給驚嚇得隨之一震。

  然後老人說那北涼鐵騎甲天下,涼刀鋒向所指,勢挾風雷,所向披靡,天下無敵。

  說那拒北城第二次攻守戰,北莽蠻子狗急跳牆,連半壁江山的南朝西京也幾乎雙手奉送給了流州鐵騎,仍是試圖攻破那座西北邊陲第一雄城。

  說那兩禪寺的白衣僧人,在那個時候,李當心一襲雪白袈裟,獨自站在拒北城外。貧僧由南往北去,成佛不成佛,且放下。如來佛佛如來,有將來有未來,究這生如何得來?貧僧李當心,原來已過來如見如來。

  說那此役尚未結束,北涼寇江淮、謝西陲、曹嵬、鬱鸞刀和昔年北莽冬捺缽王京崇,五位當世名將就聯手攻破了北莽南朝的中樞西京。

  說那薊州將軍楊虎臣、河州將軍蔡柏與薊州副將韓芳三人,三支騎軍毅然合龍,與幽州僅剩騎軍一起由河州邊境北入草原,與流州鐵騎左右夾擊,將那從拒北城撤退的北莽蠻子大軍,來一個漂亮至極的甕中捉鼈。

  說那一戰過後,重塚、柳芽、茯苓三座軍鎮,皆已城破人戰死。說那錦鷓鴣周康三次親身上陣,最終死於沙場,副帥李彥超接過虎符,右騎軍最終只剩不足八千騎而已。懷陽關內的數萬北涼邊軍,戰至最後,竟是不足兩千人,城內城外皆是屍體。入冬之後,鮮血結冰,遙遙望去,懷陽關宛如一座赤紅關隘。北涼王親率一萬大雪龍騎軍,直接繞過潰敗的北莽主力大軍,長途奔襲,火速馳援懷陽關,只見那北涼都護褚祿山坐在屍骨累累的城牆走馬道之上,手持涼刀拄地。

  說書先生停下言語,低頭慢飲一口烈酒,閉上眼睛,有幾分微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酒樓的街道上,烈日炎炎,有條黃狗趴在地上,它耷拉著腦袋,吐著舌頭。

  太平犬。

  樓內老人高高拿起那塊驚堂木,就在眾人都做好了準備聽聞那一聲拍案聲響時,不料老人只是輕輕放下,大笑道:「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這方天地,群雄逐鹿,硝煙四起,處處大戰如火如荼,我輩百姓恰逢亂世,何其不幸!我輩百姓能遙聞那邊境大捷,連連報給我中原,又是何其幸運?!一生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

  老人倒了滿滿一碗酒,舉起後朗聲道:「諸位看官聽客,可否與老夫我共飲一大碗?!喝了這一大碗太平酒!」

  一樓之內,無數聲音大笑著豪邁響起話語:「且共飲!」「喝便喝,怕了你這老兒?!」

  老人哈哈大笑,使勁抹了抹嘴角,重重拍下酒碗:「說過了沙場,容我老調重彈,回頭再說一說那沙場上的江湖……女子!

  「有位天下第一卻不知姓名的刺客姑娘,手刃了北莽寶瓶州持節令!

  「咱們的武林盟主,大雪坪徽山紫衣差一點,只差一點,便在百萬大軍叢中取了北莽太子的首級!

  「有位目盲女琴師,世間指玄第三人!

  「那位逐鹿山教主,白衣洛陽,在第二次拒北城守城中,最後關頭,她一人便守住了整座東牆!

  「某位朱袍女子,在北莽大軍之中瀟灑穿梭,如入無人之境!

  「吳家劍塚的女子劍侍,背負一柄名劍素王,次次身先士卒,被北涼王笑稱為當是我涼州白馬女校尉!」

  老人歡暢大笑,高聲問道:「誰說我中原女子,只會躲在閨閣塗胭脂?誰說女子命賤不如草?」

  酒樓內女子並不少,零零散散怎麼都有二三十人,聽到這裡,竟是比男兒還豪氣了,幾乎人人都舉杯舉碗痛飲,甚至還有幾位氣概非凡的女子,直接拎起酒壺就喝!

  滿堂喝彩。

  趴在二樓的酒樓掌櫃也忍不住拍掌叫好,大聲道:「今日女俠喝酒,一律不收錢!」

  如此一來,更是大聲叫好。

  有個魁梧漢子仰起腦袋望向二樓,捏著嗓子尖聲問道:「掌櫃的,那我今兒先當回娘兒們,中不中?」

  酒樓掌櫃愣了愣,爽快笑道:「就沖你這份不要臉的本事,像我兄弟!放開了喝,不收你銀子,我就當請你喝了!」

  他趕緊大聲道:「其他人就甭想了啊!我這拖家帶口的,可不容易!」

  在這個男人身邊蹲著的他兒子猛然起身,一手按住木劍的劍柄,急急忙忙大聲道:「對!我爹總說我以後出門行走江湖的盤纏,都在酒錢裡頭呢!可不能人人都白喝酒!」

  笑聲不斷。

  說書先生找機會給掌櫃圓場,馬上轉移話題,一拍驚堂木,故意問道:「可有人聽說一句話?天不生你李淳罡,劍道萬古如長夜!」

  酒樓內果然重新被吸引視線,事實上這句話在江湖上的確有所傳聞,但流傳不算太廣,畢竟新的江湖,是祥符十四魁我獨佔三魁的軒轅青鋒領銜的那座嶄新江湖。十大宗門也好,四方聖人十大散人也罷,加上每年都有層出不窮的仙子公子,而且之前數年一直戰亂不斷,對於這句有關春秋老劍神的名言,尤其是這座小鎮附近的酒客,實在是有些生疏,若非這位酒樓說書先生多次順帶提及過,恐怕早已無人知曉內幕,畢竟包括李淳罡、王繡在內的春秋四大高手,隔著好幾個輩分的那一代老江湖,真的很遙遠了。

  說書先生笑問道:「這位劍道老神仙曾經萬里借劍給過新劍神鄧太阿,那麼老夫就要忍不住問了,若是天不生你鄧太阿!咱們這人間又當如何?」

  這個問題有點高,有點遠,所有讓人有點蒙。

  事實上有關這位桃花劍神在拒北城關外戰場,到底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舉措,中原江湖這邊一直沒有怎麼聽說,仿佛那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關外宗師大戰,身為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鄧太阿,表現反而最是籍籍無名。

  就在所有人都被吊起胃口的時候,老人笑眯眯緩緩拿起驚堂木,只是不等老人拍案,就有人笑駡道:「狗日的劉老夫子又存心坑人不是?稍等!別他娘的來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老子今天就要聽到答案,只要你現在肯說,我郭春鷹就買你們酒樓最貴的酒,十壇!」

  「豪氣!」

  「真英雄!」

  「兒孫滿堂,必須的!」

  「咱要是個娘兒們,早就給郭好漢暖被窩了!」

  身材高大的郭春鷹站在原地,雙臂環胸,看似豪氣干雲,其實正在心裡偷著樂呢,琢磨著只有十壇是不是喊少了?

  他是當地出了名的遊俠兒,的確仗劍走過江湖,見識過好些大俠仙子,當然了,都是遠遠看見過而已,屬於他一眼就能認出他們,他們瞪大眼睛也不認識他郭春鷹。

  郭春鷹最值得自負的一件事,那就是早個四五年,去過劍州的徽山大雪坪,回來之後,逢人便說那座缺月樓是如何高聳入雲,那位徽山紫衣是如何一夜觀雪悟長生,好似他當時就蹲在那位女子盟主身後。真相則是郭春鷹徽山是去過了,但是跟絕大多數江湖人如出一轍,都是止步於牯牛大崗以下,那座名動天下的缺月樓,倒是還真能夠遠眺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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