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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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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兩人離開門可羅雀的府邸後,都覺得要白跑一趟,但是兩人都沒有想到,前後腳就有一人登門拜訪了,而且身份顯赫,元虢! 同樣出自那場「永徽之春」,同樣曾是在張廬熠熠生輝前途似錦的官員,而且元虢在早年才氣之高,甚至還要超出科舉一甲的趙右齡、殷茂春,一直是坦坦翁最為青眼相加的後輩晚生。只不過由於元虢性情太過散淡,學識太高,鋒芒太盛,很快在官場上就被趙殷兩人超過,最後連王雄貴和韓林也將他遠遠拋在後頭。好不容易在永徽祥符交替之中複出,歷任兩部尚書,但隨即就又因為不合帝心,迅速離開太安城,被貶謫去往兩遼道擔任副節度使,碌碌無為。無論是顧劍棠還是膠東王趙睢,都對元虢不太上心,連兩遼士子都不怎麼待見這位年紀越大越沒有主見的「好好先生」。因此元虢這次入京,沒有掀起半點波瀾,倒是那幫從小就被元虢這位無良前輩騙著喝酒的小輩人物,在元虢府邸好好聚了一場。 王雄貴的幼子王遠燃,那個京城最出名的公子哥兒,早年第一次喝花酒,就是給元虢拐帶去的。為了類似這種雞毛蒜皮的破爛事,素來以溫良恭儉讓著稱朝野的原刑部侍郎韓林,就跟元虢這個為老不尊的傢伙徹底絕交過。不過這麼多年下來,王遠燃這撥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也好,殷茂春嫡長子殷長庚這些志向遠大的年輕人也罷,倒是都跟最沒有長輩架子的元虢很是合得來。 當趙右齡、殷茂春兩位中樞大佬前後來到王雄貴的書房後,當年張廬最出彩的五名年輕人,除了遠在西北擔任經略使的韓林,就都湊齊了。 四人聚齊落座後,一時間竟是皆無言。 作為東道主,王雄貴舉起茶杯,輕聲笑道:「我以茶代酒,子思以後就有勞各位照拂了。」 「子思」是王遠燃的表字,是坦坦翁桓溫所贈。不過在座四人都曉得這中間又有一樁秘事。一開始王雄貴是希冀著他們四人的座師張巨鹿賜字,只不過張首輔向來對這類錦上添花的事情沒有興趣,根本就沒有跟誰開過金口,倒是學識深厚的坦坦翁,歷來都是來者不拒,無論官場同僚還是士林好友,都有求必應。坦坦翁的官場不倒,大概也正是緣於這種點點滴滴的積累。其實王雄貴當時也就是隨口一提,哪敢奢望首輔大人為自己破例,畢竟當時少年王遠燃在世家子弟裡的口碑如何,他這個當父親的心知肚明,恐怕首輔大人都不樂意拿正眼看待王遠燃。每年正月拜年,王遠燃跟幾位兄長跟隨王雄貴登上首輔府邸,次次都跟老鼠進了貓窩差不多,絕對不敢多說一個字。怪不得王遠燃膽子小,試想連首輔的幾個兒子見到張巨鹿都如臨大敵,一口大氣都不敢喘,王遠燃哪敢造次。 只是不知為何王遠燃的表字「子思」,的的確確是出自張巨鹿的手筆,只不過是找了個機會轉述桓溫,不願公開而已。 王雄貴當時喜出望外,說是喜極而泣都不誇張。只不過深諳官場規矩的戶部尚書,絲毫不敢對外宣揚,甚至到了夫人兒子那邊,都始終沒有道破真相。 元虢第一個說話:「這有什麼問題,子思如今浪子回頭,再不似當年那般渾噩度日,是好事,我這個做長輩的,當然沒道理推託。」 然後元虢笑眯眯轉頭望向趙右齡,故意問道:「趙大人,是吧?」 趙右齡瞪了一眼這個傢伙,但面對王雄貴近乎可憐的眼光,於是點頭笑道:「沒有問題。」 只剩下殷茂春沒有開口了。 永徽之春當中,殷茂春極為出彩,否則也不會被離陽前朝帝師元本溪當作儲相培養,比另外一人宋洞明要器重更多。 執掌過翰林院十多年的殷茂春,也是當今天下最當得起「桃李滿天下」美譽的名臣,某種意義上,殷茂春比暫時比自己官銜稍高、權柄更重的趙右齡後勁更足。 王雄貴見殷茂春沒有說話,也不強求,也不敢強求。 不料殷茂春放下茶杯後,惜字如金道:「好。」 王雄貴突然說道:「恩師當年曾言,書生治國,責無旁貸,書生救國,力所能及,唯獨不可書生亂國。」 元虢嗯了一聲:「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是說過。」 王雄貴沉默片刻:「當時西楚叛亂被平定,廣陵道那座薑氏廟堂的亂象,你們三人不曾親眼所見,大概不會知道那種讀書人只有在生死關頭,才願意展露出來的人間百態。」 王雄貴自嘲笑道:「我朝平定春秋一統中原後,修編前朝史書,總能看到一些笑話,什麼水太涼井太小,什麼我家徒四壁,無大樑無白綾。我以前不太願意相信,只是這一次,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才不得不信。」 王雄貴站起身,來到窗外便是大雪紛飛的靠窗位置:「春雪樓慶功宴,陳芝豹和趙炳還有納蘭右慈三人聯袂而至,氣勢洶洶,樓下就是數千叛軍鐵甲,唯有棠溪先生一人,挺身而出,出聲當場質問趙炳。而我王雄貴,與盧白頡同樣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雖怒而不敢言。」 王雄貴轉頭笑問道:「我一直想,如果恩師當時在場,會如何說如何做?」 殷茂春陷入沉思,趙右齡笑而不語。 元虢撚須道:「我估摸著吧,一輩子沒跟人動過手的先生,會破天荒對趙炳飽以老拳。」 殷茂春破天荒大笑起來,毫無顧忌。 同樣官場修為堪稱大宗師的趙右齡亦是發出會心笑聲。 王雄貴正衣襟,轉身向窗外,鄭重其事地作揖。 元虢歎息一聲,緩緩起身,同樣正衣襟,作揖。 趙右齡與殷茂春相視一笑,同時起身,作揖。 讀書人之事。 不管天下其他讀書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張廬書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 太安城皇城一處邊緣地帶,小院屋門半掩,目盲年輕人與相依為命的侍女,兩人雪夜圍爐煮酒。 名叫杏花的婢女憂心道:「公子,外邊世道好像越來越不太平了,我去買菜的時候,聽說三位叛亂藩王一路打過來,只差沒跟盧侍郎的大軍撞上了,京城米價漲了好多,咱們再不多趕緊囤些,就麻煩了。」 如今以白衣之身笑傲王侯的年輕人柔聲道:「放心,餓不著咱們。不過家有餘糧心不慌,終歸是不錯的。」 她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公子,咱們守得住嗎?是不是只要顧大柱國的兩遼邊軍南下馳援,就一定能夠成功平亂?可是連我都知道蜀王陳芝豹用兵很厲害,他幫著燕剌王他們為虎作倀,如何是好啊?」 執掌離陽趙勾的陸詡輕聲說道:「那位白衣兵聖選擇接納吳重軒部大軍,不僅僅是想要速戰速決,也意味著他視線最遠處的風光,不在這座太安城,而是顧劍棠的兩遼邊鎮。」 杏花一臉茫然:「啊?他想什麼呢?」 陸詡玩笑道:「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她小心翼翼遞給陸詡一杯熱酒。這幾年朝夕相處,兩人早已心有靈犀,陸詡雖目盲卻自然而然接過酒杯。在陸詡低頭飲酒的時候,她感歎道:「唉,才二十來年太平光景,就又要兵荒馬亂了。」 陸詡嘴角翹起:「咱倆大概能算是運氣好的,恰好剛剛活在這二十年裡頭。永徽前期,和今年祥符三年入夏以後的中原百姓,之前的老人,現在的孩子,都得膽戰心驚活著。」 她展顏一笑:「公子說得是。」 陸詡轉頭「望向」半掩半開的屋門,嘴唇抿起,神色恬靜。 她望向公子的側臉,眼神癡癡。 她沒有任何奢望,只希望自己能夠陪在他身邊,直到看到公子緩緩白頭,而公子卻永遠不會看到她白髮蒼蒼的不堪老態。 陸詡緩緩回過頭,打破這份寧靜:「我今天已經遣散趙勾諜子了,什麼話都能說。」 杏花猶豫道:「公子,你會不會偶爾也感到寂寞?」 目盲年輕人笑著搖頭:「我啊,醯雞處甕,怡然自得。」 杏花吐了吐舌頭:「公子寧靜淡泊,真是厲害。」 他自嘲道:「井蛙說海,夏蟲語冰,才是厲害。」 她聽不太懂,也就沒有說話。 陸詡突然說道:「記得我家鄉有泉水,被大奉朝茶聖譽為天下第九名泉,若是將泉水倒入杯中,水面過杯而不外溢,甚至能夠浮起銅錢。」 杏花瞪大那雙秋水眼眸:「真有這麼神奇?」 陸詡哈哈大笑:「水浮銅錢,肯定是假,不過如醇酒沾杯,倒是真事。如果有機會,以後咱們用那裡的泉水煮酒。」 杏花使勁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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