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八


  曹嵬躍下馬背,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跌跌撞撞沖入圓陣之內,終於看到那個以刀拄地盤腿而坐的年輕將領,頭盔早已不見,鐵甲破碎不堪,鮮血模糊了那張原本儒雅的臉龐。

  一名只剩獨臂的流州青壯,不得不用手肘輕輕抵住這名將領的後背。

  曹嵬單膝跪地,顫顫巍巍伸出手掌,輕輕抹去年輕將領臉龐上的鮮血。

  年輕將領其實早已失去意識,強撐一口氣不願倒下而已。

  于新郎狠狠丟擲出那柄陌刀,將一名縱馬南奔的北莽騎軍萬夫長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他來到曹嵬和謝西陲身邊,蹲下身後,伸手握住謝西陲的手腕:「外傷且不去說,已經傷及內腑,運氣足夠好,才能有一線生機。」

  曹嵬二話不說,轉身一拳捶在於新郎胸口,眼眶通紅,怒斥道:「徐鳳年要你待在謝西陲身邊,就只是為了這狗屁『一線生機』?!」

  于新郎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頭為謝西陲渡入一股溫和氣機。

  謝西陲不願走,從未上過戰場的于新郎不知為何,也覺得不該走,兩人便都不走了。

  謝西陲覺得自己應當戰死此地,于新郎覺得死在這流州關外黃沙,倒也不算太壞。

  只是在多次救下命懸一線的流州副將後,後者怒道:「于新郎!每救我一次,你便會少殺三四人,要我教你這筆賬怎麼算?!」

  曹嵬在打了于新郎一拳後,沒有直接收回手臂,而是鬆開拳頭,在這位中原宗師的肩頭上重重一拍,哽咽道:「謝了!」

  于新郎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問道:「在謝西陲傷勢穩定下來後,我能不能把他託付給你,代為送往流州青蒼?我想去拒北城那邊。」

  曹嵬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于新郎鬆開五指,緩緩站起身,雙手按在腰間涼刀刀柄之上,又問道:「暫且借我兩柄刀,算不算違反你們北涼軍律?」

  曹嵬深呼吸一口氣,搖頭笑道:「從現在起,你于新郎就是我曹大將軍麾下一名騎軍都尉了,咋樣?!廊道一役,是你靠著實打實軍功掙來的!別說兩柄涼刀,身上掛滿都不成問題!」

  于新郎一笑置之,加入北涼邊軍成為曹嵬麾下騎將,對於一心武道登頂的王仙芝徒弟而言,自然絕無可能,只不過于新郎也不便當場拒絕這番好意,他低頭凝望了被自己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謝西陲一眼,然後稍稍走遠幾步,腳尖一點,身形瞬間拔地而起。

  直奔拒北城!

  在拒北城年輕藩王和三位南疆武道大宗師前後腳入城那一天,流州老嫗山大捷,捷報火速傳入拒北城!

  滿城喧鬧沸騰。

  但幾乎只是在一個時辰後,便有另外一道緊急諜報傳入藩邸:北莽大軍四十萬騎,最遲將在三日之後兵臨拒北城!

  刀法巨匠毛舒朗進入拒北城後,請求登上城牆,在經過藩邸方面點頭許可後,這位魁梧老者開始沿著走馬道獨自散步,走走停停,沉默寡言。

  青衫老儒程白霜在武當山小蓮花峰迅猛破境,直接躋身大天象境界,陪同好友嵇六安進入藩邸後,便逗留禮房,與享譽朝野的文壇宗師王祭酒切磋學問。

  唯獨南疆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來到二堂書房,拜訪那位中原盡聞其名的年輕藩王。

  徐鳳年沒有刻意下階相迎,擺出那副禮賢下士的姿態,就只是站在書房門口,笑臉相迎。

  把嵇六安領入書房後,徐鳳年親自遞去一杯北涼邊軍「貢茶」,嵇六安接過茶水落座後,開門見山道:「王爺,如果說我願意出城上陣,有沒有一席之地?」

  徐鳳年同樣直截了當問道:「是走個過場,以便在中原沽名釣譽,還是果真放開手腳廝殺到底?」

  嵇六安輕拈茶蓋摩挲杯沿,抬頭反問道:「有何不同?」

  徐鳳年笑道:「前者的話,簡單,甚至不需要嵇先生真正投身沙場,本王自會讓拂水、養鷹兩房放出消息,為嵇先生鼓吹造勢。」

  嵇六安笑了笑:「若是選擇後者的話呢?」

  徐鳳年淡然道:「那麼嵇先生恐怕就要先向兩位南疆老友交代好遺言,因為北莽四十萬大軍在三天內就會壓境拒北城,先生並無機會跟隨北涼騎軍在關外作戰了,只有一場艱苦至極的攻守戰可打。實不相瞞,連本王也沒有把握敢說一定能守住拒北城。」

  坐在那張書案對面椅子上的嵇六安沉默不語,手中那杯茶,尚未喝過一口。

  嵇六安突然一口喝光杯中茶,將茶碗輕輕放在書案之上,然後橫劍在膝,坦然笑道:「如果這趟不曾跟隨程白霜來到北涼,我才不管涼莽戰事結局如何,可我既然來了,那就不妨借此機會,匹夫一怒!」

  徐鳳年輕聲道:「數十年辛苦砥礪武道,一身宗師修為,何其不易。」

  嵇六安突然氣笑道:「說到了武道境界,王爺這是罵我嵇六安幾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徐鳳年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擺手,笑眯眯道:「嵇先生看破不要說破嘛。」

  嵇六安瞪眼怒視。

  就在此時,嵇六安迅轉頭望去,驚駭地發現窗外倒掛著一位少女。

  她朝徐鳳年向院門口方向指了指。

  徐鳳年柔聲道:「我知道了,不用擔心。」

  沒過多久,腰間懸佩兩劍的桃花劍神鄧太阿緩緩走入書房。

  嵇六安站起身,與鄧太阿點頭致意。

  天下劍林,歷來秀木良材層出不窮,可是在上一輩劍神李淳罡去世後,便只有眼前這一位,可以當之無愧被譽為最秀于林。

  嵇六安既然用劍,無論性情是否自負倨傲,無論江湖身份高低,都應當對這位相貌平平的中年劍客報以尊重。

  鄧太阿淡然還禮之後,直接轉頭望向年輕藩王,問道:「茶就不喝了,你就說跟北莽什麼時候開打,需要我出現在何處?」

  徐鳳年語不驚人死不休:「可能要勞煩你兩次出手。第一次很快,就這幾天。第二次,也許只有你我二人,戰場會更遠一些。」

  鄧太阿語氣古井無波道:「帶來兩柄劍,足夠了。」

  說完這句話,鄧太阿就轉身離去。嵇六安也向徐鳳年告辭,跟上桃花劍神的腳步,詢問一些劍道困惑。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鄧太阿如今無論劍道還是劍術,皆可謂是天下劍士的頂點。

  最重要的是嵇六安雖然僅是指玄境修為,卻有從未現世的壓箱底三劍,自認威勢可殺天象境高手,而鄧太阿一直被公認為天下指玄造詣第一,猶勝人貓韓生宣!嵇六安如何能夠不心癢,不想討教一二?

  同樣是這一天,還有雪廬槍聖李厚重等諸多江湖頂尖大佬進入拒北城,徐鳳年卻沒有露面,連客套寒暄都省了。唯獨聽說某位目盲女琴師入城後,徐鳳年親自走到藩邸大門口,昔年曾經生死相向的兩人,一起走向議事堂。

  徐鳳年好奇地問道:「薛姑娘可是有話要幫蘇酥或是陸老夫子轉告?」

  背負琴囊的目盲女子搖頭道:「蘇酥對北涼的愧疚,我來償還。」

  徐鳳年停下腳步:「那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死在涼州關外,蘇酥一輩子都抹不平的遺憾,誰來彌補?」

  薛宋官一如既往地語氣清冷道:「我只知道,蘇酥活得不開心,我能做到的事情卻沒有做,我這輩子也不會開心。」

  徐鳳年搖頭沉聲道:「薛宋官,我勸你回西蜀,回到蘇酥身邊!」

  薛宋官同樣搖頭道:「我絕不能讓他繼續覺得『百無一用是蘇酥』!」

  徐鳳年脫口道:「你有沒有想過蘇酥到底想要什麼,又是最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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