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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九


  三支騎軍進入流州戰場,其中涼州將軍石符親領清源軍鎮八千騎,沒有去往老嫗山,而是直奔那條廊道,不為救人,只為阻截通過廊道繼續南下的北莽南朝騎軍,也許是三萬,可能是兩萬。

  在石符看來,謝西陲和那些爛陀山僧兵必死無疑。

  寧峨眉麾下的鐵浮屠之前在龍眼兒平原損失慘重,元氣大傷,但是年輕藩王將八百白馬義從全部撥給鐵浮屠,甚至下令所有涼州關外四品以上武將,一律抽調出親衛扈騎,這才讓鐵浮屠在短短一月之間恢復到四千騎規模!

  寧峨眉手持一杆大戟,率領四千鐵騎策馬狂奔。他要抄後路,直插老嫗山和北方那條廊道之間的地帶。若說石符是阻斷南朝邊騎南下之路,那他就需要斷絕黃宋濮南征主力的北撤退路。

  最後一支騎軍,屬於絕對意義上的輕騎,充滿飄逸之風,人人負馬弓輕弩,馬鞍兩側皆掛箭囊,然後便只有腰間懸佩一柄北涼刀。透出箭囊的箭羽雪白,如同兩團白雪,戰馬飛馳之時,極富美感。

  主將袁南亭,領兩萬白羽輕騎,直撲老嫗山!

  試想一下,風起之時,兩萬騎的一輪密集齊射,便像是一場滂沱大雨,兩萬雨落在敵軍頭頂。

  ***

  原本已經滲入姑塞州境內的一支八千精騎,突然掉頭向南,穿過邊境線,畫出一個斜弧,拼命疾馳向那條廊道戰場。

  一位身材矮小滿臉疲憊的年輕騎將,不斷在心中默念,別死別死。

  都說事不過三,你這傢伙就算加上密雲山口一役,也才兩次,閻王爺肯定不樂意收你。

  別人自己找死,我管不著,但唯獨你謝西陲想不開,我得當面揍你一頓。

  此人正是曹嵬。

  綽號「曹奔雷」!

  ***

  拒北城藩邸籠罩在一股沉悶凝重的氛圍之中。董卓除去麾下原有十四萬私軍包圍懷陽關,更說服北莽皇帝調動了兩萬在草原失去身份的流徙罪民,參與攻打懷陽關外城戰役,喪心病狂的董卓揚言他要用屍體堆出一座登上城頭的緩坡。陸大遠和李彥超分別領銜的左右騎軍,在與冬雷精騎和柔然鐵騎的先頭騎軍進行了一系列小規模接觸戰後,終於先後迎來一場大戰。兩處戰場,涼莽四支騎軍,總計投入將近四萬兵力,顯然敵我雙方都不曾傾巢出動。北莽冬雷精騎戰力之強,出人意料,達到萬人規模的柔然鐵騎也不容小覷,比起拒北城之前的預估形勢,左右騎軍傷亡稍大,這就意味著一旦被兩位北莽持節令的兵馬糾纏住,就很難輕易脫身。

  一旦這支北涼關外野戰主力失去大範圍戰場轉移的靈活性,除了一萬大雪龍騎依舊可戰可退外,兩支註定無法單獨參與大型戰事的重騎軍,極有可能陷入尷尬境地。反觀北莽中路大軍,在王勇、赫連武威聯袂打造的第二條戰線之後,還有一位太子殿下「御駕親征」。這位北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潢貴胄身邊,除了極少出現在戰場上的王庭鐵騎怯薛軍,還有以耶律、慕容兩大國姓命名的兩支重騎軍虎視眈眈。重騎軍確實戰力恐怖,但十分依賴大規模主力騎軍,這就像是劍神李淳罡的兩袖青蛇,需要滂沱氣機支撐,否則就是華而不實的屠龍之技。這便是北涼以一道之力抗拒北莽舉國之兵的艱難之處,若是北涼邊軍能夠再多出十萬騎軍……

  那麼北莽肯定就不選擇北涼作為南下中原的路徑,直接掉頭直奔離陽兩遼邊境去跟那位顧大柱國死磕了。甚至猶有餘力分兵叩關薊州,沿著那條草原騎軍最是熟門熟路的南侵通道,直插中原腹地。或者東轉離陽京畿,兵臨太安城下,都不難。只不過如此一來,天下形勢,就不單純是北涼鐵騎在北莽騎軍身後作臥榻之側愜意鼾睡之姿了,而是優哉遊哉隔岸觀火,耐著性子就能坐收漁翁之利。到時候中原和草原是一起姓趙還是姓慕容,只看那位年輕藩王的心情來定,說不準乾脆改姓為徐,都有可能。

  二堂簽押房隔壁的那間書房內,正午時分,日頭高照,酷熱難當,結果小小一座書房聚集了包括王祭酒、楊慎杏和白煜在內六七位官場大佬,除了副節度使楊慎杏來此商議軍務,其餘人等都是光明正大「逃暑」來了。這座書房雖小,可畢竟只有年輕藩王一人處理公務,六科廂房雖大,卻紮堆了十幾二十號人物,最關鍵是經略使李大人獨具匠心地親自出馬,幫著在書房外頭的院子裡移植過來一株枇杷樹,高矮適中,既有樹蔭,又不會太過遮擋光線,故而小小書房無形中就成了絕佳的避暑勝地。楊慎杏在與年輕藩王隔桌議事的時候,這位被離陽貶謫到西北邊陲的春秋老將身後,白蓮先生坐在靠窗位置的椅子上輕搖蒲扇,清風徐徐,王祭酒死皮賴臉拉著李功德擺開陣仗,一局楸枰對手敲,還能夠蹭著白煜搖扇帶來的陣陣涼風,真是快哉快哉。

  左右騎軍在關外的作戰經歷,年輕藩王早已瀏覽過詳細兵文諜報,楊慎杏今日來此並非老調重彈一遍,而是目前擺在拒北城或者說所有北涼邊軍面前,有一個天大難題。清源軍鎮石符部騎軍、鐵浮屠、白羽輕騎這三支騎軍,作為涼州關外除去第一野戰主力之外的重要機動兵力,如今已經轉戰流州老嫗山,那麼一旦左右騎軍未能成功吃掉慕容寶鼎部主力六萬精騎,被王勇和赫連武威兩位北莽持節令的兵馬死死咬住,拒北城該怎麼辦?甚至可以說,此次涉險調兵,極有可能導致涼莽雙方出現一種玉石俱焚的慘烈結局:黃宋濮部南征主力在老嫗山地帶覆滅,但是北涼同樣要失去懷陽關一線。

  楊慎杏憂心忡忡道:「當初我們沒有想到在鬱鸞刀率軍奔襲西京的情況下,曹嵬部萬騎也做出了策應鬱鸞刀部幽騎的北突姿態,可北莽竟然只是從與兩遼對峙的東線,抽調出冬捺缽王京崇的騎軍,就沒了動靜,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南朝京畿之地的安危。最後反而下令沿途軍鎮南下馳援老嫗山。難不成那位老婦人失心瘋,當真半點不在意整座姑塞州硝煙四起?要知道姑塞州以北接壤兩州,向來兵力空虛,卻又驛路發達,一旦我方獲得老嫗山大捷,聯手鬱鸞刀、曹嵬兩部騎軍,裡應外合,北莽這是要將南朝半壁江山雙手奉送?」

  徐鳳年不敢妄下斷論,只是苦笑道:「換成是愛惜羽毛的離陽皇帝,絕不敢這麼做,換成是那位老婦人的話,還真不好說。」

  楊慎杏皺了皺眉頭:「這麼換,誰虧誰賺?北莽就不怕被我們鐵騎搗爛南朝,十年之內都別想恢復元氣,南下中原?」

  徐鳳年搖頭道:「若是以往,離陽朝廷對中原版圖還有掌控,自是如此,可如今三王起兵,所有都成了變數,北莽當然也可孤注一擲豪賭一把。」

  徐鳳年輕輕握住一塊雞蛋大小的白玉籽料,握在手心,緩緩摩挲。這塊籽料略帶棗皮紅,肌理細膩,模樣拙憨,向為徐鳳年愛不釋手。其實物件本身算不得多珍稀,比起那些雕琢成形的羊脂美玉,價格更是相差天壤,不過此物來歷十分有趣,是姜泥和徐嬰、賈家嘉三人,前不久不知從哪裡偷偷扛了一隻沉甸甸的布囊回到拒北城,每人衣衫都沾著塵土泥屑,大搖大擺好似邀功一般來到這座書房,打開布袋繩結嘩啦啦倒在地上,大多是些俏皮討喜的普通鵝卵石,夾雜一些勉強能賣些銅錢的青玉,但還真給三人撿到了寶,便是這塊最終被徐鳳年留在書案把玩的上等白玉籽料。徐鳳年何等奸詐油滑,蹲下身裝模作樣大肆貶低了一通,說這塊石頭根本一文不值、那塊石頭就是裝點路面都嫌不好看的鵝卵石,最後唉聲歎氣撿起那塊皮色俏麗尤為可人的籽料,隨手拋了拋,然後從錢囊裡摸出五六枚銅錢丟給風塵僕僕的小泥人,說這可是友情價了。

  小泥人雖然狐疑不決,覺得吃了虧,可到底是生意場上的雛兒,便給年輕藩王厚顏無恥撿了漏去。照理說這麼一塊品相質地俱佳的籽料,輾轉至江南道的書香門第,怎麼都該有小二十兩銀子,若是由名家玉匠雕琢一番,就更不好說了。最後三女離開書房的時候,薑泥腰間那只到了拒北城之後一直乾癟的新錢囊總算有了些生氣,賈家嘉扛起重新裝回石子的沉重布囊,打算去院子裡堆出個小窩玩玩,徐嬰則拿著那顆薑泥送給她的銅錢,皆大歡喜。

  欲言又止的楊慎杏在天人交戰之後,終於放低聲音問道:「敢問王爺為何執意要打贏流州戰事,甚至不惜調動清源軍鎮兵力離開涼州?」

  徐鳳年猛然握緊手心那塊漸漸被焐熱的籽料,凝望著這位在北涼道枯木逢春的副節度使,冷不丁玩笑道:「你猜?」

  楊慎杏措手不及,不知如何作答。真正融入北涼官場之後,這位春秋老將也知道了些不曾流入中原和京城的北涼趣聞,比如老涼王徐驍就喜歡說「你猜」二字,是口頭禪之一。

  看著老人無法掩飾的拘謹和無奈,徐鳳年笑了笑,開門見山說道:「這中間涉及很多內幕,比如北莽太子曾派人給我捎話,耶律東床在離開中原去往草原之前私下與我會晤,還有一場與洪嘉北奔有關的長遠謀劃,甚至還牽連到北莽西線主帥王遂,和那位坐鎮兩遼的顧大柱國,真要往細了說,恐怕我得說到晚上。相信楊將軍確定一件事,在拒北城以北的涼州關外戰場,以涼莽雙方的兵力,我們北涼鐵騎根本無法在正面戰場上大獲全勝,至多慘勝,甚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也不是沒有可能,對不對?」

  楊慎杏毫不猶豫點頭。

  徐鳳年將那塊白玉籽料輕輕放在書案上,如同棋盤落子:「我師父在世時,一直不厭其煩告訴我一個道理:國手功力之深淺,從來都在棋盤外。小時候我覺得是師父下棋總輸給我二姐,是在給他自己找棋筋氣力不濟的藉口,但是久而久之,我才覺得天下事只要如圍棋般要爭出勝負,道理皆是如此。」

  徐鳳年緩緩起身,伸出手指按住那塊籽料:「徐驍早年在離陽處境最艱辛的時候,由於打多了別人不樂意去碰的硬仗死仗,手底下兵馬一直不多,為何離陽兵部那些大佬依舊次次願意押注在徐驍身上?很簡單,徐驍總能在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時候,偏偏打出一場勝仗,以此吸引廟堂目光,讓手握兵符大權的老狐狸們覺得值得再押一注。我先前所說那些內幕,那些躲在重重帷幕之後的國手,其實都很虛,與我北涼雙方心知肚明,只會不見兔子不撒鷹。沒辦法,北涼只能劍走偏鋒,讓站在賭桌前的那些人覺得是時候坐下來,是時候賭一把大的了,否則出手慢了,就只能撈到些塞牙縫的殘羹冷炙。」

  徐鳳年微笑道:「這些傢伙,沒誰的胃口是小的,所以我得讓他們看到誠意,比如……」

  楊慎杏下意識追問道:「比如?」

  徐鳳年輕聲道:「比如涼州關外鐵騎力保拒北城不失的同時,流州騎軍老嫗山大勝,然後一路北上,拿下北莽南朝的西京。」

  楊慎杏于官場沙場修行皆是宗師人物,一點就透。

  只是這位經歷過春秋戰火的老將,沒有絲毫輕鬆,反而越發心情沉重。

  年輕藩王只說是守住拒北城,那麼位於拒北城以北,又該如何?

  不知何時,書房內除了隔桌而立的兩人,其餘人等都已離去。

  在楊慎杏也走出書房後,年輕藩王握住那塊籽料,走到窗口,抬頭望向那株枇杷樹,雖至中秋時分,綠意猶然鬱鬱。

  春夏秋冬,葉可長綠。生老病死,人不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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