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四六


  寇江淮笑了笑:「跟他打了三場仗,大致清楚黃宋濮的脾性了,是個老成持重且精打細算的領軍主將。他知道老嫗山決定不了戰場走勢,如果不是沒有確定爛陀山僧兵的蹤跡,他連最後那撥一千五百人都不會派出來送死。現在總算讓他看出我要用爛陀山僧兵拿下老嫗山的決心,估計老傢伙差不多可以如釋重負了。因為我一開始就下了死命令,決不許任何一名北莽死士出現在這座山頂上,看到南面山腳的底細後,能夠活著傳遞出軍情,以至於不得不麻煩李翰林身邊的那位跟屁蟲宗師暗中出手相助,為的就是讓黃宋濮猜不出南坡到底屯紮了多少僧兵。」

  終於走上山頂,陳亮錫遙望北方,苦澀道:「就算知道了老嫗山南邊其實只有一千五百名僧兵,我相信黃宋濮也絕對猜不到僧兵主力的去向。因為就算是我陳亮錫,到現在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位流州將軍面無表情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出現在那處戰場,既是謝西陲自己選擇的,並且我寇江淮……也不想攔著他。」

  心情複雜的陳亮錫唯有一聲歎息。

  密雲山口一役,謝西陲死守山口。

  接下來,謝西陲便要親自率領一萬多僧兵,獨力抗拒六萬南朝邊關援兵。

  為的就是讓流州騎軍聯手清源軍鎮兵馬,一口吞下黃宋濮部主力。

  饒是陳亮錫這種兵事門外漢,也心知肚明。有些戰場,能夠置之死地而後生;有些戰場,沒有。

  陳亮錫想不明白,明明寇江淮沒有親自開口下令,謝西陲就已經主動提出此事,當時連同徐龍象、李陌藩和流州刺史楊光鬥在內,所有人都猶豫不決。

  因為誰都知道一件事:哪怕是完完整整的兩萬爛陀山僧兵加在一起,在拒北城內那位年輕藩王的心目中,都不如一個被他親手帶離西楚的謝西陲重要。

  也只有寇江淮膽敢公然點頭答應,任由謝西陲赴死。

  荒無人煙的老嫗山以西崎嶇地帶,謝西陲停馬不前,身後是一萬多僧兵,人人棄刀負大盾,手持拒馬長矛。

  等到擔任斥候的中年武僧飛掠而返,告知前方十里並無北莽斥候後,在主將謝西陲的振臂向前之後,這支兵馬才繼續快速前行。

  嘴唇乾澀的謝西陲咧嘴一笑,輕輕呼出一口氣,沒來由想到年少時分蹲在臺階上曬太陽,那位經常低頭從自家門口快步走過的秀氣小娘。

  北涼以南,有她。

  理由足矣!

  老嫗山以北廣袤平原,號角嗚咽,聲勢震天。

  黃宋濮部嫡系一萬兩千騎,完顏精騎一萬四千,三萬四千騎乙字騎,其中還夾雜有五六百人馬俱甲的罕見重騎。蓄勢待發的北莽騎軍列陣拖曳出五六里縱深,連綿不絕。相較北涼流州邊軍出現在正面戰場上僅三萬出頭的騎軍,北莽高漲士氣毫不遜色,兵力更是遠勝。主帥黃宋濮沒有刻意追求出奇制勝的排兵佈陣,雖然此處戰場極為遼闊,但是這位穩坐南朝第一人十多年的功勳大將沒有竭力鋪展鋒線,顯然不打算去打一場盛況空前的大型亂戰,也不像流州邊軍那般分出左中右三軍陣形,而是以自己嫡系作為先鋒,完顏精騎緊隨其後,人數最多的乙字騎軍殿后,層層遞進。如此一來,就最大限度削弱了北涼邊騎擁有天然兵甲之利造成的鑿陣力量,保證己方陣形厚度的同時,便能迫使流州騎軍身陷泥濘,減少反復衝鋒的次數。

  反過來說,能夠讓春秋史書上那個「西陲北疆多驍騎鐵蹄,衝突馳騁,來去如風,聚散不定,中原非高城雄關絕不可擋」的草原鐵騎,不得不選擇這種穩固陣形來進行騎戰,本身就襯托出北涼騎軍的卓絕戰力。

  寇江淮和陳亮錫兩人所站的老嫗山之巔視野極佳,俯瞰戰場,可以看到涼莽雙方的騎軍在同時展開衝鋒之後,如兩股洪水迅猛決堤,相撞而去。

  陳亮錫從不以擅長兵事的兵家自居,對待戰場也從無武將那種發自肺腑生出的熱血激蕩,甚至可以說這位驚才絕豔的聽潮閣第二代徐家謀士,對於沙場廝殺抱有一種讀書人本能的反感。儒家推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精髓或者根底便在於那「治平」二字,故而天下大治,世道太平,才是讀書人真正的安心之鄉。

  陳亮錫下意識轉頭望去,只見一手牽馬一手按刀的寇江淮臉色平靜。陳亮錫經常被拿來與同為清涼山謀士的徐北枳作對比,這就像西楚廟堂總喜歡各憑喜好去點評大楚雙璧的寇江淮謝西陲到底誰用兵更為出神入化,是一個道理。在北涼關內官場和關外邊軍,流州別駕陳亮錫與品秩更高的一道轉運使徐北枳,高低優劣,截然相反。北涼邊軍更認可親歷過第一場涼莽大戰的陳亮錫,認為陳亮錫真正接過了聽潮閣李義山的衣缽,未來不是沒機會達到能夠與之比肩的超然高度。但是三州官場尤其是徐北枳待過的涼州、陵州,對徐北枳更為高看,視為北涼道真正能夠媲美離陽首輔張巨鹿的砥柱之材,具有一朝一代僅一人的宰相器格,而陳亮錫大概不過是邊疆一道經略使或是中樞一部尚書的才識。

  陳亮錫對於這些在北涼高層暗流湧動的風評,並不以為意,這是性情根骨使然。雖然出身江南道寒庶,曾經連參加名士清談同席而坐的資格都沒有,但是比起離陽朝堂許多通過科舉及第仿佛一夜之間驟然黃紫的官員,陳亮錫要更為豁達。倒是經常有人半開玩笑地對他說徐北枳心存高低之爭,就連刺史楊光鬥也直言不諱,君子爭與不爭,要看時機,告誡他陳亮錫決不能當真萬事不爭,一味退讓。對於如今同在流州領軍打仗的大楚雙璧,陳亮錫自認對後至流州的謝西陲觀感稍好。自己與此人一文一武,可身世相當,都是市井底層,而且謝西陲相比性情倨傲的廣陵道大族子弟寇江淮,更符合讀書人的君子如玉印象,與之交往,如沐春風,寇江淮則始終如同夏日正午的當空驕陽,耀眼,也刺眼。

  但是即便如此,與之交往愈深,陳亮錫對寇江淮也逐漸由衷欽佩起來。記得年少讀史,讀至「勝不妄喜,敗不惶餒,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頗為神往。老嫗山此時此地,陳亮錫望著寇江淮神色堅毅的側臉,心中生出「兵法大家,正該如此」的感慨。

  寇江淮沒有轉頭,突然開口道:「如果我打贏了這場大仗,但是謝西陲戰死,那麼對我來說,就是北涼贏了,我輸了。」

  已經在官場浸淫多年的陳亮錫自然知曉其中玄機,疑惑道:「既然如此,寇將軍為何還答應謝將軍慷慨赴北?」

  寇江淮笑了笑,一臉天經地義的表情,緩緩道:「春秋定鼎之戰西壘壁,知道雙方真正投入戰場的騎軍是多少人嗎?其實陸陸續續累加才不到十四萬,遠不如戰場中後期雙方仍是動輒一次性增援四五萬步軍。這既是因為那場收官戰之前兩國兵力都消耗極大,騎軍更是早早就大量傷亡,也因為廣陵道疆域本就不適合大規模騎軍聚集作戰。所以別說是我和謝西陲,就連曹長卿,或者說所有中原用兵之人,都會有一個心結,那就是與號稱大奉之後天下無敵的草原騎軍,來一場堂堂正正的騎戰。沒有依託險隘,沒有死守雄城,就在地勢平坦的戰場之上,戰馬對戰馬,戰刀對戰刀……」

  說到這裡,寇江淮略作停頓,雙手分別鬆開馬韁和刀柄,猛然握拳重重砸在一起:「硬碰硬,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撞陣!」

  寇江淮眼神炙熱:「且!我中原騎軍大勝之!」

  饒是陳亮錫這種排斥沙場死傷的文人文官,聽聞此語,也難免湧起一股壯懷激烈的情緒。

  寇江淮伸出一隻手臂,遙遙指向山腳兩軍即將撞在一起的戰場:「恰好,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擺在我和謝西陲的眼前,我想贏,他也想贏,所以不管為什麼、為誰,都不能輸!只不過謝西陲更狠,他為了這場大戰,肯付出性命的代價。我不如他,只願意承擔以後在北涼仕途前程黯淡的代價而已。梟雄重成敗,英雄不惜死。也許以後青史之上,對謝西陲的讚譽會比我更多一些吧。」

  陳亮錫無言以對。

  老嫗山右側的戰場之上,雙方兵力達到十萬騎軍的戰事,壯觀而慘烈。

  為了加大鑿陣力度,流州三支騎軍居中的流民青壯騎軍,又以六千直撞營率先加速衝鋒,躍出原本鋒線。

  在第一撥衝鋒中,黃宋濮沒有動用那支名副其實的鐵甲重騎軍,而是將其雪藏在戰場之外,依舊是老帥自己率領嫡系精騎,依舊是這位曾經官至南院大王的老將一馬當先。

  摒棄誘敵和遊弋戰術的騎戰,騎軍撞陣,便是換命。

  六千直撞營作為錐陣尖頭,在加速途中,漸次減少鋒線寬度,與列陣井然有序的黃宋濮麾下一萬兩千嫡騎,轟然撞在一起。

  流州鐵蹄鑿陣,如大錐開山。

  連同直撞營在內,總計流州一萬騎拼死衝鋒。

  他們鑿陣更深,便能夠讓位於錐陣兩翼的兩支龍象軍更輕鬆撕開北莽騎軍的厚度。

  黃宋濮部署的前中後三軍疊陣,在這種沒有任何花哨的撞陣之中,發揮出驚人的效果。

  老帥所率一萬兩千騎戰力,是久經戰陣的頭等邊關精銳,本就勝過流民青壯打造而成的流州邊騎。

  雙方相互開陣前突五百步,不斷有流州騎軍被捅落馬背,直撞營錐頭最前兩千騎,當場戰死者十有五六。墜馬者在這種騎陣厚度的持續衝撞下,往往連對北莽敵騎造成奔速凝滯都成了奢望,北莽騎軍甚至不用刻意割取頭顱,戰馬筆直一撞而過便是。

  一萬四千完顏精騎並未緊隨黃宋濮部嫡系騎軍,而是在兩軍之間有意逐漸拉開了六七百步的鮮明空隙,如此一來,完顏銀江麾下人馬體力俱佳的家族私軍便能夠展開二次衝鋒。

  當剩餘七千上下的流州騎軍鑿穿黃宋濮部騎軍陣形後,便正好直面對上了奔速恰好提升到極致的完顏精騎。

  一方速度與勢頭都在下降,一方氣勢正值巔峰,撞陣結果,顯而易見。

  一萬四千完顏精騎手持槍矛策馬狂奔,憑藉戰馬衝鋒帶來的衝擊,無比勢大力沉。

  五百騎流州邊騎竟是被一個照面一次擦肩而過就戰死馬背。

  以至於位於後方的完顏騎軍,甚至有閒情逸致去抓住機會稍稍彎腰,一槍捅死那些不幸落地的流州騎軍。

  當這支兩度突陣而出的流州騎軍,終於遇上人數最多的乙字騎軍時,已經戰損極重。

  所幸他們的犧牲,為左右兩翼的龍象軍減少了很大壓力。

  大雁無論北飛南渡,從來是頭雁最為吃力。

  沙場錐陣如雁飛,更是如此。

  南朝乙字高門拉攏起來的騎軍,雖然陣形最厚、縱深最長,反倒沒有對流州騎軍造成太大威脅,面對戰損不大的龍象軍衝殺,顯然吃虧不小。

  不過是一次交換戰場位置,涼莽雙方,屍橫遍野,人馬皆是。

  但是雙方騎陣依舊各自保持相對穩定的陣形,這意味著下一場衝鋒,死人會更多、更容易。

  陳亮錫站在山頂,親眼目睹這場慘烈撞陣後,默然無聲。

  若是只以老嫗山戰場來判斷,按照這種態勢繼續下去,最終獲勝一方只會是北莽。

  寇江淮從頭到尾都神情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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