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四一


  拒北城藩邸,二堂書房,副節度使楊慎杏和涼州刺史一前一後拜訪年輕藩王。這位春秋老將臉色沉重,雙手使勁握住椅沿,咬牙切齒道:「雖然流州那邊事先便有說法,可是將近萬余龍象騎軍的戰死,加上三千餘流州騎軍的傷亡,真是……真是……」

  老人好像完全不知應該如何評點流州戰役,便乾脆止住話頭,閉嘴不語。西域密雲山口一役、青蒼城以北兩場漂亮阻截和臨瑤、鳳翔兩鎮的攻守,聯手造就的流州大好形勢,仿佛一夜之間便被寇江淮毀於一旦。難道真是應了時下藩邸內那句私下流傳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語:「流州成也寇江淮,敗也寇江淮」?

  白煜比楊慎杏要晚些來到書房,當時不知從何處拎來一隻玲瓏袖珍的小銅香爐,與年輕藩王打過招呼後,也不急於說話,就自顧自彎腰站在書桌旁,放下那只光可鑒人的古樸銅爐後,卻也不是用以焚香,而是稀奇古怪地跑去書架那邊,翻來倒去,抽出一本早年拂水房諜報搜集匯總後記錄北莽南朝主將履歷的密檔,然後提起那只銅爐中的押經爐,重重擱在了那本書之上,這才抬頭對一頭霧水的年輕藩王笑眯眯說道:「幫王爺狠狠鎮壓一下北莽黃老兒的氣運。」

  楊慎杏滿臉狐疑,這莫不是龍虎山天師府的玄奇秘術?果真有用?

  洞悉道門根柢的徐鳳年哭笑不得道:「白蓮先生怎麼也這般童真童趣?」

  本來心情好轉幾分的楊慎杏在聽到年輕藩王揭穿白煜的老底後,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白煜還不忘稍稍擰轉銅爐,將其擺正後,笑道:「王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心誠則靈嘛。」

  徐鳳年只得無奈附和道:「對對對,白蓮先生所言甚是。」

  楊慎杏看著這一雙上不尊下不卑的奇怪「君臣」,忍不住會心一笑。

  徐鳳年突然問道:「趙凝神在地肺山結茅隱居後,修行如何,可還順利?」

  白煜微笑道:「托王爺的福,離陽趙勾沒了煉氣士窺視天機,凝神在地肺山修行一事並未被察覺,順順當當,愜意得很,還寄信給我,勸我不如去那邊修心養性算了,省得在這北涼寄人籬下,處處仰人鼻息。」

  徐鳳年氣笑道:「這趙凝神過河拆橋的本事,一點都不比他修道問道的功夫差。以後從北涼以外寄往先生處的信件,拒北城一律拒收。」

  白煜連忙擺手道:「這可使不得,偶爾我還是會收到幾封女香客的信箋,也需一一回信。只是我就奇怪了,為何如今信上,都要旁敲側擊我與王爺關係如何,能否為她們代勞向王爺討要幾幅墨寶,甚至還要說些她們侄女如何正值妙齡,如何如何大家閨秀賢淑良人,真是讓人不知所云啊,很是失落啊。」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望向窗外,低聲下氣地柔聲道:「賈家嘉,別忘了你馬上就要收到從西蜀捎來的禮物,所以白蓮先生這些話就別傳往四堂了吧?」

  一顆腦袋輕輕擠開窗戶,下巴抵在窗欄上,少女瞪大眼眸,一副「你先說說看我再聽聽看」的討價還價模樣。

  徐鳳年嘿嘿道:「你猜。」

  少女一陣呵呵呵,消逝不見。

  徐鳳年滿臉悲憤,欲言又止。

  白蓮先生的插科打諢和賈家嘉的「耀武揚威」之後,書房內凝重氣氛輕鬆幾分。

  等到呵呵姑娘跑去四堂那邊告狀,徐鳳年收斂神色,對楊慎杏沉聲道:「流州已經展開了三場阻截,寇江淮在密信裡並未詳細訴說第四場仗會怎麼打,只提出要跟我借用整條清源軍鎮防線的兵馬,你怎麼看?」

  楊慎杏皺眉道:「王爺,確定是整條防線,而不僅僅是清源軍鎮的常備駐軍?」

  徐鳳年點頭道:「包括涼州將軍石符的兵馬,寧峨眉的鐵浮屠,袁南亭的白羽輕騎!」

  楊慎杏陷入沉思,呢喃道:「這個寇江淮,好大的胃口。」

  然後楊慎杏小心翼翼問道:「以流州將軍的身份,向涼州邊軍伸手要權,而且一要就是數萬精銳,不但直接掏空涼州西門戶的家底,還要無形中凌駕於品秩更高的涼州將軍之上,會不會不太合適?」

  不等徐鳳年回答,白煜已經搶先回答這個敏感問題:「楊將軍,若是別處,自然大大不妥,在咱們這兒,倒是不用自己嚇唬自己,石符不會對此心懷芥蒂。當然,前提是打勝仗,萬一輸了的話,石符這輩子就算是跟寇江淮老死不相往來了,更壞的結果,甚至可能是涼州、流州兩支邊軍從此相互敵視。」

  楊慎杏又問道:「寇將軍為何不願向拒北城給出他的大致用兵方略?」

  徐鳳年搖頭道:「不知。」

  楊慎杏勃然大怒,手掌重重一拍椅沿:「這個寇江淮,真是膽大包天,軍國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徐鳳年不動聲色,猶豫片刻,伸手揉了揉眉心,自嘲道:「仗可輸,氣不可泄,這一直是我北涼鐵騎的規矩,既然是我親自把寇江淮推到流州戰局主事人的位置上,那這一屁股屎尿,我就得幫他擦乾淨。」

  楊慎杏試探性地問道:「要不然王爺再考慮考慮?」

  徐鳳年搖頭道:「算了,你這就回去著兵房寫三封密信分別給石符、寧峨眉和袁南亭三人,信上不用解釋調兵理由,寫完之後送到這裡由我蓋上大印即可。」

  楊慎杏如釋重負,起身告辭大步離去。

  徐鳳年抬頭望向白煜,笑問道:「那麼給寇江淮的那封信,是我親自來寫,還是勞煩白蓮先生?」

  白煜眨了眨眼睛,好似沒聽懂。

  徐鳳年沒好氣道:「別跟我裝傻扮癡,你與楊慎杏兩人和寇江淮的關係深淺,我不清楚,可你倆今天聯袂來此,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我又不是傻子,還能猜不出姓寇的搭上了你們這條大船?」

  白煜一本正經道:「地方武將勾連朝中重臣謀取兵權,即便夠不上砍頭的死罪,怎麼也要丟官吧?」

  徐鳳年瞪眼道:「還來!」

  白煜哈哈大笑:「我這就給寇江淮寫信去,就說王爺答應了他的一切要求,但是第四場阻截戰,他姓寇的若是不把第三場仗的損失連本帶利賺回來,拒北城藩邸就要讓他輕十斤!」

  徐鳳年疑惑道:「什麼叫輕十斤?」

  白煜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自己脖子:「腦袋沒了嘛。」

  徐鳳年恍然大悟,隨即一拍桌子:「白煜,放你個屁!含糊其詞,不是給寇江淮找退路是什麼?到時候姓寇的吃了敗仗,隨隨便便摘掉頭盔臂甲,一樣是輕十斤!我上哪說理去?!」

  白煜一臉委屈道:「王爺,這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徐鳳年板著臉揮手道:「滾滾滾,老子自己來寫這封信!」

  白煜大搖大擺離開書房,嘖嘖道:「省了幾百字寫信工夫,可以多看好些頁的雜書嘍,快哉快哉。」

  只聽年輕藩王學那賈家嘉呵呵一笑:「原本私藏了兩支小紫錐,送給某人,現在想想還是作罷,快哉快哉。」

  只見那位曾經被離陽先帝趙惇稱讚為「寡人初見疑為神仙人」的白蓮先生,迅猛轉身,滿臉燦爛笑意,一路小跑到書案前,使勁眯起眼,四處張望:「哪裡哪裡,快拿出來!我就說嘛,最宜篆楷小字的紫錐,送給善寫大字的陸擘窠真是把如花似玉的傾城佳人,送給了女子,暴殄天物,暴殄天物至極!」

  年輕藩王一臉欠揍表情,嘿嘿笑道:「你還真信啊,那盒小紫錐,一支不剩都給我老丈人帶走嘍。」

  白煜如遭雷擊,僵硬轉身,跨過門檻的時候,高高舉起手臂,伸出一根中指!

  可氣急敗壞的白蓮先生跨出門檻後,背後卻傳來詭計得逞的可惡笑聲:「這裡,兩支小紫錐,拿去。」

  白煜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即轉身,天人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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