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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五


  這位龍象軍副將當時身後看似是兩萬五千多騎龍象軍,其實準確說來不足一萬五千騎,因為其中夾雜有戰力遠遜龍象騎軍的寇江淮部一萬人!

  那一萬名膂力出眾且從始至終都在養精蓄銳的流民青壯騎軍,長槍所過之處,盡是北莽騎軍的落馬屍體。

  寇江淮這一手偷樑換柱,正是這場從頭到尾都給北莽騎軍荒誕感覺的戰事,真正的關鍵所在。

  事實上先前這一萬人始終跟隨在左翼兩股龍象輕騎身後,從破陣到入營,再到現在的南下,戰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戰事初期,兩翼龍象軍最早的破陣太過輕鬆,所以並未被北莽看破他們的身份。

  於是在眼下的戰場之上,北莽大軍陷入無比尷尬的滑稽境地。

  最南方的完顏銀江部騎軍給打得精氣神半點不剩,上至主將完顏銀江下至普通騎卒,人人倉皇失措。

  然後是陣形尚未徹底凝聚成勢的步軍方陣,北莽南朝邊軍的頭等步卒,兩萬余步跋卒都已抽調去奇襲鳳翔、臨瑤兩鎮,這支匆忙出營結陣的步軍,多是披掛輕質皮甲而已,畢竟不是中原歷史上那種專門針對草原騎軍的重甲步卒,而且這支步軍的初衷是用以攻打流州青蒼城,怎麼可能用來抗拒北涼騎軍的正面衝鋒?對於這種步騎之戰,北莽步軍無論是裝備還是素養,都顯得異常生澀稚嫩。以步卒身份下馬作戰,本就是北莽草原男子的軟肋,對於用不順手的步弓重弩,更是天然陌生,突然要他們站著不動面對一支北涼鐵騎的衝撞,那種彆扭至極的不適,可想而知。

  更北方,是已經與龍象軍擦肩而過的乙字高門部騎軍,最北方,則是讓出中腹的黃宋濮部嫡系鐵騎。

  本該同氣連枝的完整防線,支離破碎。

  北莽兵力依舊占優,可是涼莽雙方的士氣,天壤有別!

  李陌藩舉目眺望那相隔一座北莽步軍方陣的寇江淮部騎軍,那才是貨真價實的龍象軍主力。

  這位武將扯了扯嘴角,舉起涼刀,輕輕一旋。

  他身後一萬多龍象輕騎根本就不理睬那座步軍大陣,在步陣邊緣畫弧繞行,輕鬆南下。

  李陌藩聽到一個嗓音後,突然錯愕轉頭。

  在正面撞陣後還剩下八千流民青壯的身後騎軍,有一騎竟是筆直撞向北莽步軍方陣,長槍向前,怒吼道:「流州鐵騎!願死者!隨我死!」

  臉色冷漠的李陌藩放緩馬速,始終轉頭北望。

  那個傢伙瘋了不成?

  今日戰事首尾,都出於寇江淮的縝密部署,本來到目前為此,一切都在寇江淮的算計之中,可那位流州將軍可從沒有讓流民青壯主動赴死一說!

  要知道這種擅作主張畫蛇添足的大膽行徑,戰後軍功全無不說,按照北涼軍律,輕則降低品秩,重則斬首示眾!

  在李陌藩視野中,只見那一騎在即將撞上北莽步軍拒馬槍之際,猛地勒緊馬韁,那匹出自纖離牧場的甲等戰馬,驟然高高躍起,越過前兩排向前傾斜的拒馬長矛,連人帶馬一撞而入!

  重重墜落的戰馬鐵蹄,當場踩踏死一名北莽步卒。

  不堪重負的戰馬雙膝折斷,那名流州騎卒手中鐵騎兇狠遞出,竟是一槍接連捅穿三名步卒的胸口!

  落地後的流州騎卒雙手握槍,向前狂奔。

  在他身後,那一條騎軍鋒線,面對正前方那座寒光閃爍的北莽拒馬陣,人馬皆無絲毫退縮,就那麼筆直撞去!

  那一匹匹北涼戰馬就那麼被尖銳長槍捅死。

  騎軍面對嚴陣以待的步軍方陣,想要正面開陣,前排先鋒騎軍必死,這是板上釘釘的結局,只有這樣,才能一點點打破步軍陣形。

  除了用騎卒和戰馬的性命去填,沒有任何捷徑可言。

  八千流州騎,撞陣!

  到最後,竟是無一人跟隨龍象軍繞陣南歸。

  北莽步軍拒馬步陣第一排,許多長矛之上,流州人馬皆掛屍而亡!

  一些長矛更是掛有兩具屍體。

  步陣在這種源源不斷的撞擊之下,不得不向後退縮。

  戰馬衝鋒之下的那股巨大慣性,許多拒馬槍都被崩斷,哪怕許多流州騎卒被步弓重弩射死在陣前,可是很多戰馬憑藉慣性,依舊是蠻橫地撞入陣中,開始有北莽步卒被直接撞死在陣中。

  這座北莽步軍方陣哪裡見識過這般不計傷亡的騎軍衝鋒,原本還算密集穩固的大陣終於瀕臨潰散。

  如果這座步陣是中原版圖上那種天生就是為了克制草原騎軍的重甲步卒,是那種鎧甲與戰術皆登峰造極的重步陣,那麼在疊陣前提下,拒馬長矛與多排立盾疊加防禦厚度,輔以弓弩交替輪換,那麼即便這支流州騎軍以悍不畏死的姿態打亂前方陣線,可僅憑不斷倒地斃命的戰馬屍體本身,就足夠形成新的一道天然防線,與此同時,整座大陣有序後移數十步,同樣不惜以性命換取緩衝時間和戰略地帶,那麼即便大陣短時間內無法佈防到最開始的牢固程度,但對於後續衝鋒騎軍的持續殺傷力,依舊可謂驚人。

  只可惜,這裡不是密雲山口一役,北莽步軍主將也不是將拒馬戰術運用到出神入化境界的謝西陲。

  此時此地,前方拒馬槍陣破碎不堪後,加上那名最先撞入陣中的流州騎卒拼死攪亂,後邊的北莽弓弩步卒就徹底茫然了,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

  更致命的還在這座血肉模糊的戰場之外。

  李陌藩麾下的龍象騎軍沒有轉頭幫忙流州騎軍,而是徑直南下,沖向試圖支援步陣的完顏銀江部騎軍。

  而寇江淮和徐龍象親自領軍的龍象騎主力,則毫不猶豫地向北疾馳,向步陣後方撞去。

  李陌藩不再轉頭望向那座屍體累積的戰場。

  那名年輕流州騎將,他並不陌生,名叫乞伏龍冠,好像是年輕藩王親自從北莽帶入北涼的幸運兒。一開始在龍象軍擔任過伍長,後來去了茯苓軍鎮升任都尉,第一場涼莽戰事裡的牙齒坡一役,正是這名都尉打亂了涼莽雙方皆想誘敵深入然後一舉殲敵的精心部署,讓北涼都護褚祿山和當時的南院大王董卓事後都哭笑不得,所以年輕人一下子名動涼州關外。戰事結束後,因為龍象軍在流州戰場上傷亡極重,同時寇江淮作為名義上的流州將軍,也需要一支自己的嫡系兵馬,乞伏龍冠就被從茯苓軍鎮抽調到流州,成為寇江淮麾下的三名騎軍校尉之一。

  李陌藩忍不住心想,這個年輕人的確是個刺頭人物。

  他甚至打算,這小子如果能夠僥倖活下來,多半是甭想當官了,要不然到時候自己厚著臉皮去跟年輕藩王求個情,好歹把這小子的命保住,再悄悄丟到自己手底下當個親軍統領?

  在龍象軍主力的馳援之下,本就搖搖欲墜的北莽步陣從最早的足足將近兩萬人,十不存一!

  步軍一旦被騎軍破陣,便是如此。

  可是八千流州騎軍也僅剩三千騎而已。

  那名渾身浴血的年輕騎將乞伏龍冠,是被殺神一般的徐龍象從屍體堆裡彎腰抓起的,兩人共乘一騎南返。

  傷亡慘重的三千流州騎軍,在寇江淮親自調度的主力龍象騎軍掩護下,撥馬撤退。

  完顏銀江麾下騎軍在李陌藩部龍象軍的劇烈衝擊之下,陣形被搗爛得稀稀疏疏,最終還是沒能夠與北方的黃宋濮主力大軍形成包圍圈,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支流州邊軍突圍而去。

  南歸途中,在白馬遊弩手回稟北莽主力並無追擊意圖後,這支流州大軍停馬暫作休整。

  徐龍象、寇江淮和李陌藩三人碰頭,站在一起分別餵養各自戰馬。

  李陌藩瞥了眼遠處聚集在一起的那股流民青壯騎軍,收回視線後,望向神情凝重的寇江淮:「這場仗,算是大勝吧?預期的北莽蠻子輜重營已經給咱們打沒了,至於騎軍互換,大致是以一換二,也在承受範圍之內,而且最後還一口氣把黃老兒那支攻城步軍也吃掉了,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賺的。」

  寇江淮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李陌藩歎了口氣:「你之前坦言這場仗,必然會是先死龍象軍,再死流民騎軍,除了阻滯黃宋濮南下步伐,還能以此來練兵,兩不耽誤,以免在最後一場戰事裡,那些流州雛兒拖龍象軍的後腿。可是給那小子一折騰,後死是後死了,可死得也太多了些,到頭來損失了整整七千騎。寇江淮,你接下來怎麼辦?你只有這麼點兵馬,行不行?」

  徐龍象突然說道:「撥出七千龍象騎給寇將軍。」

  寇江淮搖頭道:「不用。」

  徐龍象沉聲道:「七千騎劃給你後,不用還。」

  寇江淮笑了笑,說了句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如果是在廣陵道,別說劃撥給我七千人,七萬人我也收,而且打死不還。但是在這裡,就算了。」

  徐龍象想不通,也就懶得想了。

  李陌藩會心一笑。

  這位流州將軍眯起眼:「我寇江淮有那流民出身的三千騎,足夠了。」

  李陌藩問道:「那小子怎麼處置?我估摸著要是據實稟報給都護府,夠嗆啊!」

  寇江淮淡然道:「紙是包不住火的,真要想讓乞伏龍冠活命的話,就只能據實稟報上去。」

  徐龍象猶豫了一下:「我跟我哥說一聲?」

  寇江淮搖頭道:「沒意義。」

  徐龍象默然。

  在流州三千騎那裡,有個年輕武將,獨自坐在一匹戰馬的馬蹄旁邊,低著頭,不敢讓人看到他的滿臉淚水。

  八千流州騎,願死者八千。

  因為他,袍澤戰死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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