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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七


  臨陣退縮者,殺!

  貪功殺良者,殺!

  埋伏起早者,殺!

  陣上無故棄刀棄馬者,殺!

  伍長戰死而全伍存活者,全伍斬首!

  都尉戰死而一尉保全者,全尉斬首!

  當然,北涼邊軍除了這些鮮血淋漓的條條鐵律,更有下級有功不賞者,無論主將伍長,軍營斬立決!貪墨軍餉撫恤者,無論多寡,一律斬立決!

  男人聽到孩子的話後,哈哈大笑。

  孩子突然說道:「爹,我和娘親去了中原那個叫什麼松柏郡的地方後,咱們家有錢買棟更大些的宅子嗎?」

  中年男人笑道:「這可很難,爹這些年也沒攢下多少銀子,中原那邊可比咱們陵州還要富裕。」

  孩子哦了一聲,有些失落。

  男人繼續笑道:「不過你放心,爹到了拒北城那邊後,不會忘記給你們寄錢的。」

  孩子老氣橫秋地搖頭晃腦道:「先生曰『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謂大丈夫也』!」

  男人好奇問道:「什麼叫先生曰子曰?給爹說道說道。」

  孩子嘿嘿一笑:「就是『劉先生說張家聖人說過』的意思,這也不懂,爹你真沒學問!」

  男人欣慰道:「爹沒學問沒事,你和你哥有學問就好。」

  一提到他哥,孩子立即滿臉驕傲道:「我比我哥差遠啦,連劉先生都說我哥厲害呢!」

  男人開懷大笑道:「那還不都是爹的兒子啊?!」

  婦人看著這對父子,笑意溫柔。

  她不懂什麼打仗也不懂什麼學問,只是憑藉著這麼多年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看多了許多人和事,明白一個粗淺道理:有些男人,只會把最狠的話,都說給最親近的人;但也有些男人,卻把最好的脾氣都留給自家人。

  她的男人,就是後者。

  所以不管是十多年來的平平淡淡,還是現在街坊鄰里的風言風語,她都不覺得當初嫁給這個男人是嫁錯了。

  孩子問道:「爹,你以前的家鄉在哪兒啊,就是那個松柏郡嗎?」

  男人點頭道:「對,不過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日子不好,家裡也沒誰了,都快要活不下去了,這才離開的家鄉。」

  孩子沒大沒小笑道:「難怪街坊們都說娘親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這次婦人倒是沒有生氣,只是掩嘴偷笑。

  男人就更不會生氣了,看了眼自己媳婦:「可不是!」

  孩子又憂心忡忡問道:「爹,我哥真要去那個江南道負笈遊學啊?那得啥時候才能去松柏郡跟我們碰面哪?」

  男人輕聲道:「爹也不知道,爹這輩子啊,很小的時候就發誓以後自己的兒子,一定要讀上書,總覺得讀書人才算有出息,其他做什麼事情,不管掙多少錢,都不咋的。爹呢,很早就沒了爹娘,只知道往上十幾代,都是莊稼漢,所以到了北涼這兒,遇著了祥竹你娘,真的很幸運,要不然如果你和你哥都隨爹的話,哪能是讀書那塊料!」

  孩子嘟囔道:「那你還要對娘親好點兒!」

  男人無奈道:「爹就那麼點本事,沒法子啊。」

  婦人眉眼彎彎,男人說他很幸運,她則覺得自己很幸福。

  在娘倆帶著行李離開龍晴郡城那天,這個男人沿著驛路緩緩回到城內,回到這條小街陋巷。想了想,男人扛著家中僅剩的兩條豬腿,先後去了兩個地方,一條偷偷放在街尾老人家門口,一條送去了劉先生家。

  在這個過程裡,男人不知道挨了多少白眼和唾沫。

  最後男人回到家中,從床底搬出那只堆滿灰塵的木箱子。這只箱子他從不打開,他的媳婦也善解人意地從不去問。

  這個在小街上生活了十多年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把沉重的木箱搬到院子裡,蹲下身,用力抹去灰塵。

  男人自言自語道:「兩位老夥計,當年你們陪著我剛到北涼沒多久,大將軍帶著我們在北莽打的那場仗,真是憋屈啊。勝而退兵,我和很多人一怒之下就退出了邊軍,後來才知道是那離陽老皇帝的手段,原來是害怕咱們一口氣滅了北莽,他的龍椅就真沒的坐了……這些年我也實在沒臉面見你們……嘿,至於打仗嘛,我陸大遠十四歲投軍,第二年擔任伍長,十六歲就當上了都尉,十八歲便以一營副將身份跟隨大將軍赴涼,什麼時候怕過?我也就退出邊軍早,要不然王靈寶、李陌藩這些小兔崽子見著我,不都得夾著尾巴做人?!」

  突然,這條街響起了轟鳴的馬蹄聲,老百姓都有些納悶。馬蹄陣陣響起過後,他們看到有七八個披甲佩刀的精騎,竟是停在了陸大遠的家門口。

  這讓老百姓有些擔憂,對於陸大遠那外鄉孬種,他們罵歸罵,可畢竟是十多年的街坊鄰居了,陸大遠又不是壞人,大家感情深厚著呢,否則他們哪裡會當面罵人?

  這陸大悶葫蘆可千萬別是惹惱了官府駐軍啊!

  精騎為首一人是位四十多歲的魁梧男子,如今是龍晴郡當地駐軍的主將,當了十多年的實權騎軍都尉!

  龍晴郡百姓也許不認識他本人,但都知道此人深得陵州將軍韓嶗山的器重,據說與那個根正苗紅鳳字營出身的洪書文,那可都是稱兄道弟的!

  這以後一個實權校尉或是一州副將,能跑得掉?

  這名都尉麾下一位心腹騎卒小聲問道:「都尉,這是給誰送行啊,還需要你老人家親自出面?擱平時,跟鐘家走得近的那些個將種人物,都尉你可是瞧上一眼都沒心情的,咱們龍晴郡還有這麼牛氣沖天的傢伙?」

  都尉冷笑道:「那些繡花枕頭,給屋裡頭那人喂馬都不配!」

  然後都尉揚揚得意道:「老子我當年,就是給他喂馬的!」

  這種事情也能拿來吹噓?

  那些騎卒面面相覷。

  咱們都尉的腦袋最近是不是給門板夾到了?以前不這樣啊,眼高於頂得很!

  當那些騎卒好不容易看到那個背負行囊的男人跨出院門後,都有些發愣,也就身材還算結實高大,沒看出是個三頭六臂的主啊。

  都尉迅速翻身下馬,然後牽著一匹無人騎乘的戰馬走上前去,抱拳沉聲道:「龍晴郡騎軍都尉馬雲井,參見老副將!」

  背著行囊的男人手裡還拎著一件用棉布包裹嚴實的長條物件,瞥了眼這十多年來一直刻意不去打交道的馬雲井,沒好氣道:「稱呼別人的時候,官職帶個副字,你罵人啊?你小子當自己是大將軍,在太安城最喜歡跟那些帶副字的武將和當二把手的文官打招呼?」

  馬雲井縮了縮脖子,不敢答話。

  這個叫陸大遠的男人環視四周,挺直腰杆,抱拳道:「這些年,我陸大遠感謝諸位照應!」

  街道兩旁的老百姓都很茫然,手足無措。

  陸大遠將甲囊懸掛在馬鞍一側,然後嫺熟至極地翻身上馬。

  不管接下來涼州關外這場仗是輸是贏,他陸大遠都沒想活著回到關內陵州。

  十多年不披甲不摸刀,不殺個回本怎麼行!

  馬雲井輕聲提醒道:「北涼老卒,按律可以佩刀上街。」

  陸大遠挑了挑眉頭,終於褪去包裹長條的棉布,露出那把樣式老舊的戰刀,仔仔細細,懸佩在腰間。

  陸大遠轉頭望向不可能跟隨自己一起去往關外的馬雲井:「如果我們打輸了,一切不談。如果打贏了,以後我兩個兒子若是還回陵州,你就告訴他們,他們爹雖是個殺豬的,但更是徐家鐵騎之一!」

  馬雲井使勁點頭,千言萬語,只有兩個字說出口:「保重!」

  陸大遠斜眼道:「小兔崽子,當年我就知道數你沒出息,果然,到今天才當上個破爛都尉。」

  馬雲井漲紅了臉。

  陸大遠突然摘下那柄戰刀,拋給馬雲井,大笑道:「算了,老子反正都要用新涼刀上陣殺敵,看在當年你喂了那麼久馬的分上,這一把,送你了!」

  馬雲井如獲至寶,這麼個漢子,竟是熱淚盈眶。

  這柄戰刀,正是第一代徐家刀!

  象徵著徐家鐵騎在春秋大地上的崛起,象徵著徐家鐵騎在中原版圖的所向披靡。

  也正是先有那支徐家老字騎軍營,才會有如今的北涼鐵騎甲天下!

  而這個男人正是出身于徐家老字營之一,滿甲營!

  頭等騎卒,陸大遠!

  這條街上的老百姓自然不會知道,大將軍徐驍在年老之後,還曾多次在清涼山議事廳對滿堂文武感慨,當年那個叫陸大遠的小子,打仗最凶,跟祿球兒有一拼,真是不孬。

  褚祿山就總要叫屈道,可那姓陸的傢伙次次都靠往前死命沖啊,從不講究兵法,肯定還是不如我。

  袁左宗便會拆臺道,可人家硬是一次都沒輸過。

  人屠便會點頭道,對嘛,像我。

  然後某位年輕世子殿下就會出言譏諷一番。

  在今年入秋前後,許多陸大遠這樣的徐家老卒,都開始奔赴關外。

  而他們,正是北涼鐵騎的脊樑。

  此時陸大遠與馬雲井共同策馬出城,嘴中念念有詞。

  那些年輕精騎都只聽到細碎聲音,不太真切。

  馬雲井在把陸大遠送到城外驛路上後,目送離去,久久無言。

  最終撥轉馬頭之時,馬雲井也默念道:「我徐家滿甲營,偵騎四出遊弋,即為撒撥,結營不動為架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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