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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〇


  一立一坐。

  一位是坐鎮北方的道教蕩魔天尊,一位是為讀書人奉若神明的至聖先師。

  文武之爭!

  張家聖人笑道:「這便是大奉高樹露提出的世間一品天象境,法天象地?不承想你憑藉僅剩的個人氣數,還能支撐得起這副場面,可惜是破落門戶窮講究!」

  老儒士笑意更盛:「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這話說得好沒道理!」

  聖人泥像抬起一條胳膊,手指輕點。

  真武法相十指交錯握成一拳,重重砸下!

  老儒士淡然道:「我心中也有一番指玄心得,欲與天下人分曉。讀書人讀書,達則兼濟天下,于廟堂指點江山;窮則獨善其身,提筆翻書不忘初心。」

  聖人泥像指向之處,不斷出現大小如殿堂棟樑的雪白粗壯罡氣,真武法相的手臂被激射而過,出現一處處漆黑窟窿。

  當雙拳終於成功捶在泥像頭頂時,已是頹然無力。

  真武法相的兩條胳膊皆斷折,消散在空中。

  聖人泥像僅是輕輕晃動,遠未傷及意氣根本。

  所以年輕藩王眉心紫金之氣漸漸淡去,張家聖人始終氣勢不減,聖人泥像更是安然無恙。

  但是接下來那一幕,讓老儒士始料未及。

  喪失雙臂的真武法相竟然仰起頭,一腳踏在石階上,身體前傾,然後對著那尊聖人泥像當頭一錘!

  整座武當山隨之一顫。

  塵埃四起。

  真武法相的頭顱炸碎,無頭之身依舊保持前傾姿勢。

  聖人泥像卻依然健在,只是出現些許龜裂痕跡。

  張家聖人故意摸了摸自己頭頂儒巾,面朝那位大概連壓箱底本事都拿出來了的年輕藩王,譏諷道:「不疼,你就只有這點能耐?」

  此人說話口氣總是奇大,但卻又真恰恰如他所說,人間人與他為敵,哪怕是徐鳳年,都只能是那蚍蜉撼大樹!

  老儒士眯起眼,嘖嘖道:「我早說了,憑你自身那點氣數,今夜對上我,不夠看。即便你藏藏掖掖不肯動用整座北涼的氣運,為何連你們徐家氣數也不願彙聚?徐渭熊也好,徐龍象也罷,可都算不得常人,勉強都是身負氣運之人,你與他們借一些氣數也無妨,偏要獨力支撐局面,何苦來哉?人都要死了,還在乎那點細枝末節?你徐鳳年不總戲言自己從不做虧本買賣嗎?」

  徐鳳年對此不理不睬,默不作聲。

  從小到大,作為徐家嫡長子,都是他送給大姐二姐和黃蠻兒各種奇巧珍稀玩意兒,他從沒有跟他們要過什麼東西,想都沒有想過。就像當初獲得了那雙年幼虎夔,也是毫不猶豫分別送給了二姐和黃蠻兒。

  在北莽從齊姓鑄劍師那裡得到那把新劍春秋,他亦是第一時間想到自己的兄弟,想著他總算可以把木劍換了。從江斧丁那裡搶來過河卒,心底也是想著跟白狐兒臉借過繡冬、春雷,總算能還一次人情了。

  徐鳳年一直堅信,自己已經獲得太多,便不該訴苦,便應該大方。

  老儒士凝視著徐鳳年的眼睛,冷笑道:「一葉落而知秋,堂堂離陽第一大藩王,手握三十萬精騎,竟是這般優柔寡斷的癡兒,可笑至極!」

  徐鳳年緩緩道:「等你贏了再叨叨,現在為時還早。」

  張家聖人哈哈笑道:「我贏你之時就是你身死之時,到時候我與誰抒發胸臆,難道要我對著一個死人念叨不成?」

  徐鳳年眼神堅毅且臉色冷漠:「我師父李義山,上陰學宮王祭酒,離陽張巨鹿,要我幫他捎帶一抔土的薊州衛敬塘,還有很多很多,在我心目中,他們才是讀書人,你這個儒家張聖人也幸虧幾百年不敢露面,否則真要讓人笑掉大牙。」

  張家聖人不以為意,笑眯眯道:「這話也說得為時尚早。」

  徐鳳年屏氣凝神。自從真武法相消散後,就越發難以捕捉這名老儒士的氣機。

  老人抬起手臂,懸空隨手一抹,頓時出現三尺青罡氣。

  老人好似陷入追思,唏噓道:「大概後人只知我之學問,卻不知那負笈遊學、襦衫仗劍,可是發軔於我啊。」

  張家聖人氣凝成劍之際,徐鳳年瞬間出刀,無聲無息。

  老人站在原地,持劍手臂擰轉至身後,簡簡單單的一招立劍式,格擋住了那柄試圖一刀削去他頭顱的身後符刀。

  之後無論神出鬼沒的符刀從哪個角度出現,這位張家聖人都只是平平常常的持劍式,便已是防禦得滴水不漏。

  雙方一氣之長,竟然長達一炷香工夫。

  徐鳳年終於在張家聖人身前二十步外站定。

  老人依舊氣定神閑,手中三尺劍罡雄渾如初。

  身後那座被他請入凡間的聖人泥像也沒有消失,始終安靜望向山腳遠方。

  老人意態閒適地環顧四周,啞然失笑道:「鬼畫符!以符刀之中的北莽真龍殘魄,坐鎮中樞作為符膽,還算馬馬虎虎,可用上了龍虎山的神霄雷法,就有些牽強了吧,這算哪門子雷池顯化人間?又如何能夠召神劾鬼,如何能夠鎮魔降妖?」

  老人四周高高低低,懸停有二十一柄袖珍飛劍。

  十二飛劍來自鄧太阿所贈,九柄飛劍是後來徐鳳年依照各種生平意氣,懇請清涼山墨家矩子所鑄。每一柄靜止不動的飛劍之上,都浮現出一張金光熠熠的黃色符籙。

  張家聖人輕輕咦了一聲,好奇問道:「怎麼還缺了符膽之字?世間道教流派分分合合,但是符籙派歸根結底,符膽無非就是罡字內十數字而已,符膽無字,你辛辛苦苦造就此符,靈氣從哪裡來?」

  徐鳳年握緊刀柄,輕輕歎息一聲。

  這本該是他用來鎮壓天人澹台平靜的一座雷池。

  至於這張符是什麼符,其實顯而易見。

  他徐鳳年既然身處北涼,這張符,自然便是「涼」字符!

  二十一柄劍與劍之間,意氣相連。

  二十一張符與符之間,雷電相牽。

  老人搖了搖頭道:「讀書至酣暢處,千秋興亡也是一頁翻過,小小雷池,算什麼?」

  張家聖人站在原地,一手持劍,一手蘸了蘸口水,做出一個翻書動作。

  頁頁翻過。

  每一頁翻過,便有一柄飛劍墜地。

  當最後一柄飛劍搖搖欲墜之時,徐鳳年第一次雙手持刀,開始筆直前奔。

  張家聖人揮袖散去三尺罡氣,向前跨出,冷笑道:「真當我怕了你這封山厭勝之術?!」

  刹那之間,老人左手五指握住刀尖,正當這位儒聖老祖宗就要右手一巴掌拍出去的時候,卻驀然停下動作,眉頭緊皺。

  一抹虹光從洗象池那邊驟然劃破天際,然後以更快速度落在老人身後,或者說那尊聖人泥像之前。

  劍名「滿甲雪」。

  劍落之時,沒有落雪,卻帶來兩道絢爛光柱從天而降。

  如開天門!

  張家聖人無奈道:「你小子真夠煩人的啊。」

  老人大概是為了蓄力應付那座輝煌天門,只是鬆開握住刀尖的手指,然後隨手推開年輕藩王,便轉過身去。

  那尊聖人泥像如同被人使勁拉扯,緩緩滑向天門之內,巍峨身形逐漸隱沒。

  老人先後抬起雙腳,踩了一下地面。

  落地生根!

  老人背後如同吹起陣陣雄勁大風,衣袖獵獵作響,一邊倒向那座天門。

  徐鳳年轉頭望向東方,沉聲道:「劍來!」

  仍是在數千里之外,禦劍飛行的那位桃花劍神大笑答道:「一座吳家劍塚,二十萬劍,夠不夠?!」

  天門大開!

  隱約間可見天女散花,恍惚間可聞梵音嫋嫋,仙家鐘磬長鳴。

  自然是要強行「招安」張姓老人這位儒家初代祖師爺。

  這種陣仗,就像世間富貴門第的大開儀門,喜迎貴客。

  千鈞一髮之際,兩袖鼓蕩的老人猶有心情轉頭對年輕藩王笑道:「我這副埋在地裡好幾百年的老身子骨,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呀!」

  然後老人視線偏向東方,大笑道:「你這位桃花劍神,也忒小心眼,身為江湖晚輩,也不知尊老,還真是沒有隔夜仇,當晚就想把仇報啦?」

  徐鳳年臉色凝重。鄧太阿駕馭二十余萬柄吳家劍塚飛劍,一同浩浩蕩蕩趕赴北涼,甚至還需要劍先行於人,比起祁嘉節在逃暑鎮山腳那次的人先至劍後到,鄧太阿需要耗費的精氣神,不可以道裡計!

  哪怕鄧太阿被江湖視為殺力當時第一人,指玄境造詣第一人,更被譽為千年以降劍術第一人,可是這一次同時驅使整座劍塚古劍,徐鳳年用膝蓋想都知道鄧太阿的艱辛。

  越是如此,徐鳳年的負擔越大。

  尤其是眼前這位老人表現得如此鎮定自若,哪裡像是在垂死掙扎?

  張家聖人緩緩收回視線,重新目視徐鳳年,好整以暇道:「年輕人,送你一句話: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你啊,兩樣都占了,很難善終的。做人嘛,得過且過,難得糊塗,才能輕鬆。」

  那撥起始於劍塚的飛劍,密密麻麻,幾無縫隙,所過之處,如山嶽浮現當空,遮蔽月輝。

  徐鳳年不再遮掩自己的氣機急速流轉,神意瞬間攀至巔峰,以此作為牽引,如萬古長夜獨燃一支燭,引來飛蛾撲火。

  面對徐鳳年的毅然決然,老人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情緒,再無對年輕藩王冷嘲熱諷的心思,也沒有去看那座對自己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的天門,而是轉身低頭望去。雙腳立足之地,青石板地面寸寸碎裂如蛛網。

  老人抬起頭後,背對徐鳳年,淡然道:「都說書生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你與王仙芝一戰,我早有耳聞,那薑姓女子劍開天門試圖逼走王仙芝的手腕,又如何能夠讓我去天庭走一遭?況且……」

  兩鬢髮絲飄拂不定的老人猛然轉頭,眼神冷冽,加重語氣道:「況且呂洞玄能過天門而反身,我便做不到了?非不能,實不願!」

  老人身形轉動,最終背對天門,面朝那個年輕人:「樹有枯死日,人有力窮時!我今天就讓你知道,哪怕你徐鳳年手握無敵鐵騎,哪怕是武評大宗師,也有你不得不認命的時候!」

  大風撲面,徐鳳年灑然而笑:「你可知後世有人曾譏諷你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人』?」

  徐鳳年繼續說道:「你又可知儒家地位僅次於你的一位亞聖,更說過一句『雖千萬人吾往矣』?」

  老人臉色淡然道:「都是好話,比你那句『喪家犬』要更好。」

  徐鳳年與張家聖人對視:「心嚮往之,雖未必達之,但是終究能夠讓人心嚮往之。徐驍年老之後私下對我說過,他對天下讀書人總是喜歡不起來,可是記起早年那麼多次看到一位位讀書人聯袂上殿,人人意氣風發,腰間佩玉叮咚作響,真是羡慕,真是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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