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九六


  少女顧不得擺女俠架勢,火急火燎地提醒道:「我的輕功呢,輕功別忘了說!」

  徐鳳年只得乖乖查漏補缺道:「李仙子的輕功也是一絕,可謂獨步武林。」

  馮宗喜、陸節君這些老江湖何等火眼金睛,雖然不清楚年輕藩王到底是在唱哪一出,但仍是很捧場地跟那位小姑娘做足了一套江湖禮數。

  一板一眼還禮之後,過足了女俠癮的她樂得合不攏嘴。

  突然,她小聲道:「徐鳳年,還記得咱們當年的那個約定不?」

  徐鳳年笑著點頭。

  過日子,能躺著絕不站著。

  混江湖,能飛著絕不走著!

  她很不客氣地拍了拍徐鳳年的肩膀。

  徐鳳年對眾人說道:「不好意思,本王要先行一步。」

  然後他蹲下身,背起她後,身形如飛虹起於平地。

  兩人到了大蓮花峰山頂,徐鳳年依舊背著這位女俠,就像當年她疲乏了要他背著一般。

  她趴在他背上,輕聲道:「徐鳳年,你一直把我當妹妹,對不對?」

  徐鳳年嗯了一聲。

  她突然笑了:「沒關係的!」

  徐鳳年稍稍轉頭,苦著臉道:「這話傷感情了。」

  她用額頭撞了一下他的額頭。

  徐鳳年重新轉過頭,滿是笑意。

  她抱緊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問道:「徐鳳年,如果我帶著笨南北離開北涼,你會生氣嗎?」

  徐鳳年輕輕搖頭道:「當然不會。打仗這種事情,你一個闖蕩江湖的女俠,南北一個吃齋念佛的和尚,摻和什麼。」

  她抽了抽鼻子。

  徐鳳年安慰道:「我以後一定去找你們打秋風。」

  她沒有說話。

  山水之間,少女的心思,勝過一切山水詩。

  臨近少女家,即一棟匆忙搭建的茅屋,一個原本坐在屋前小板凳上唉聲歎氣地給自己媳婦洗衣服的白衣僧人,見到這一幕後,顧不得搓衣板,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向那棟簡陋茅屋。

  李東西趕緊跳下後背,對徐鳳年大聲道:「風緊扯呼!」

  徐鳳年二話不說就直接腳底抹油跑路了。

  白衣僧人很快就手提菜刀氣勢洶洶地沖出屋子,舉目四望,殺氣騰騰。

  這份殺氣,大概不比先前山腳鄧太阿手持太阿劍的風采遜色了。

  須知昔年天下間,公認曹長卿的天象境最風流,鄧太阿的指玄劍最通神,最後便是兩禪寺李當心的金剛境,最無敵!

  李當心之氣象,臥也佛,坐也佛,立也佛。

  天底下最不怕李當心的人物,只有兩人而已。

  他媳婦,他閨女。

  少女剛好是其中之一,所以她根本不理會爹,雙手負後,哼著小曲子,優哉遊哉地去別處閒逛了。

  這個不知道心疼爹的閨女啊。

  白衣僧人重重歎息一聲,放回菜刀,坐回板凳,繼續搓洗衣服。

  等到南北小和尚回到茅屋前,就聽到師父在那裡自言自語。

  小和尚搬了條板凳坐下,問道:「師父,念經呢?」

  「算是吧,比較難念而已。家家戶戶寺寺廟廟都有本難念的經哪。」

  「師父,可是老方丈就說天底下就數經書最好念了。」

  「所以方丈才是方丈,你呢,就只能是方丈的徒弟的徒弟。」

  「唉,師父,徒兒以後要是找不到徒弟咋辦?」

  「如果咱們寺沒被封山,倒也簡單,找個月黑風高的日子,師父陪你帶上只大麻袋,隨便抓個小光頭回來就是了。現在就難嘍。」

  「師父……」

  「我的徒弟比起老方丈的徒弟,真是差遠了。」

  「師父,你直接說徒兒不如你好了。」

  「那不行,哪有這麼不要臉的師父。」

  「師父,今日余福給人解簽算卦,還幫人寫了一封家書,那兩位老人家一定要給餘福銀子,餘福怎麼推託都沒成功,知道我們師徒要經常開銷,就把銀子塞給徒兒了,徒兒這就把銀子還給他。」

  「南北啊,師父能收你這麼個徒弟,其實心裡是很驕傲的。」

  「師父,這錢我肯定是要交給師娘的,對了,師娘呢?」

  「你師娘啊,睡覺呢。世人皆愛睡,深諳其中三昧者,少之又少,要不然古人為何會說『書外論交睡最賢』?你師娘,比師父還厲害。」

  「師父……徒兒只知道師娘的呼嚕聲,很厲害……師父能夠睡得比誰都香,更厲害。」

  「嗯?笨南北,有長進啊。」

  「嘿。」

  一大一小兩人,幾乎同時,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白衣僧人摸著腦袋,望向遠方,柔聲道:「你師娘頭上的一根根青絲,就是師父心中的一座座寺廟。她眼角的皺紋,是師父看不厭的經書。她睡覺的鼾聲,是師父聽不厭的佛法……」

  小和尚目瞪口呆,不知為何師父突然間這麼有詩情畫意。

  然後只聽得師娘在兩人身後輕哼一聲,笑駡道:「死樣!」

  小和尚轉頭瞥了眼走回屋子的師娘,再看向滿臉安詳的師父,感歎道:「師父啊。」

  白衣僧人沒有回首,低頭搓洗衣物,低聲道:「你師娘,覺得自己塗抹胭脂其實並不好看,只是想聽師父說她好看而已,可是她不知道,在師父眼中,她總是那麼好看,不能再好看了。」

  小和尚囁囁嚅嚅道:「師父師父,師娘已經走遠了。」

  白衣僧人喃喃道:「煩惱清淨遠不遠?不遠。市井西天遠不遠?不遠。陰陽生死遠不遠?不遠。那麼師娘與師父,自然很近。」

  小和尚懵懵懂懂,由衷敬佩道:「師父,你真有慧根!」

  白衣僧人在笨徒弟光頭上打賞了一顆栗暴:「找打!哪有徒弟稱讚師父有慧根的?!」

  小和尚一臉無辜。

  背對茅屋的中年僧人放低嗓音:「你師娘真走遠了?」

  小和尚轉頭再回頭都只在刹那間,顯然這個動作早已嫺熟至極,點頭沉聲道:「師娘把屋門都關上了!」

  中年僧人哦了一聲。

  小和尚唉了一聲,搬動水桶和搓衣板。

  白衣僧人微微一笑,贊許道:「徒弟啊,你也有慧根。」

  小和尚不說話。

  白衣僧人雙手疊放在膝蓋上,身體後傾些許,抬頭望向天空。

  天下經文佛法,貧僧已悟透。

  世間良辰美景,貧僧已看遍。

  唯有那張經常塗抹厚厚胭脂的容顏,總也看不夠。

  白衣僧人笑了笑,摸著自己的腦袋:「立地成佛。」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