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九二


  徐鳳年笑道:「聽潮閣其實還有幾把好劍,如果想要新鑄之劍,我與幽燕山莊還有些交情,如今他們龍岩劍爐和水龍吟爐也都在鑄劍……」

  鄧太阿擺手打斷徐鳳年的盛情好意:「我要那些劍做什麼。」

  徐鳳年笑眯眯道:「知道你肯定不要,可這些話還是要說的。」

  鄧太阿冷笑道:「不愧是徐驍的兒子,可惜了隨吳素的相貌。」

  徐鳳年有些訕訕然,落座後問道:「喝酒還是喝茶?」

  鄧太阿酒能喝,卻談不上喜歡,至於喝茶更是覺得無趣,既然到了北涼道,就入鄉隨俗要了壺綠蟻酒。

  啟封的時候,鄧太阿斜眼陳天元,隨口問道:「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陳天元笑了笑,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扯掉那張天衣無縫的生根面皮,露出一張英俊至極的容顏,不輸西楚宋玉樹,不輸北涼鬱鸞刀。

  徐鳳年終於理解為何這廝見到自己後會惺惺相惜了,原來還真不只是因為臉皮厚。

  徐鳳年問道:「江湖傳聞你教過他劍術,我本來還不信。」

  鄧太阿淡然道:「談不上傳授劍術。在李淳罡萬里借劍之後,我從北莽返回,剛好在南詔境內見到此人在一座山頂悟劍,就點撥了幾句,後來東海訪仙歸來,從南海觀音宗登陸,順道又見了他一次。」

  徐鳳年深深望了一眼陳天元,感慨道:「難怪。」

  難怪陳天元能夠在劍道上一日千里。李淳罡不願飛升,死後身負劍道氣運,自然而然散落人間,而小泥人因為當時坐擁西楚王朝氣運,不可能繼承羊皮裘老頭兒的這份江湖氣數,想來那個幸運兒,就是鄧太阿找到的陳天元了。

  於是徐鳳年脫口而出道:「陳天元,你想不想學兩袖青蛇和劍開天門?」

  陳天元皺了皺眉頭,搖頭道:「為何要學?」

  徐鳳年沉聲問道:「你敢不學?!」

  陳天元針鋒相對道:「我有何不敢?是李淳罡的成名絕學能如何,你是徐鳳年又能如何?」

  樊小柴有些奇怪,印象中這位年輕藩王雖說城府深重,卻也不算是如何肆意囂張跋扈的人物才對。

  至於那位太白劍宗的謫仙人,無論做出任何舉動,樊小柴都不會感到絲毫驚訝。

  只是即便見識了「真人露相」的陳天元,樊小柴仍是打心眼裡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更加深惡痛絕。

  你喜歡我,不需要理由。

  我不喜歡你,有萬般理由。

  世間情愛,自古辛酸。

  徐鳳年與陳天元之間的劍拔弩張,後者渾身劍意勃發如旭日東昇,讓原本以為息事寧人的幾桌人都如臨大敵。

  陳天元正色道:「我來北涼,本就是找你一戰。」

  一向在江湖中置身事外的鄧太阿破天荒開口道:「不可退讓的必死之戰,拔劍也就拔劍了,無謂的必輸之戰,拔劍作甚?」

  陳天元握住劍柄,臉色冷漠:「是他咄咄逼人在先!」

  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氣,譏諷道:「不學就不學,估計羊皮裘老頭的兩袖青蛇,你這種人想學也學不來。」

  陳天元冷笑道:「天底下就沒有我陳天元學不會的劍招!」

  徐鳳年轉頭望向樊小柴:「你有沒有覺得這傢伙長著一張欠揍的臉?」

  樊小柴點了點頭。

  只是她又有大不敬嫌疑地補充了一句:「跟某人一樣。」

  陳天元倍感欣慰,女子的胳膊肘果然往自家拐啊。

  徐鳳年忽略了樊小柴一箭雙雕的忤逆言語,瞥了眼陳天元:「你長得這麼醜,比李淳罡差遠了。」

  陳天元冷笑道:「彼此彼此。」

  徐鳳年喝了口酒,得意揚揚道:「誰跟你彼此彼此,你陳天元有名正言順的媳婦嗎?」

  陳天元看了看近在咫尺卻像遠在天邊的樊小柴,看了看小人得志的年輕藩王,有些憂鬱,人生第一次有些想要喝酒澆愁。

  鄧太阿倒了些綠蟻酒在手心,轉過身去,那頭老毛驢馬上屁顛屁顛湊近,舔盡酒水。

  徐鳳年問道:「怎麼來北涼了?」

  徐鳳年根本不覺得一場武當論武,就能讓這位超然物外的桃花劍神聞訊趕來。

  鄧太阿平淡道:「離陽北莽怎麼打仗我不管,甚至涼莽怎麼死磕我也不上心。」

  結果徐鳳年等了半天,鄧太阿都始終話說一半,沒有給出答案。

  鄧太阿好不容易才意識到年輕藩王在等自己開口,這才嘖嘖道:「這綠蟻酒……真烈,讓我緩一緩。」

  然後徐鳳年和鄧太阿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只不過兩人抬頭方向截然相反。

  逃暑鎮方向,是東越劍池柴青山、龍虎山齊仙俠。

  兩位劍道宗師之前結伴赴涼,悄然上山,暫住在武當最新開峰的那座青山觀,並沒有像許多江湖大佬那般惹人注意。

  驛路東面,則是一輛馬車,年邁馬夫背負長劍而非腰間佩劍。

  柴青山和齊仙俠聯袂而來,很快就被馮宗喜、陸節君認出身份。尤其是馮宗喜,曾經多次造訪東越劍池,與上任宗主宋念卿也算熟識,只不過當時面對宋念卿,如今不過不惑之年的馮宗喜自然是以晚輩自居。柴青山從春雪樓首席客卿入主東越劍池之後,馮宗喜更是第一撥客人,口必稱先生,對柴青山這位昔年離陽東南第一高手無比尊敬推崇。陸節君認出柴青山,緣於縹緲峰與刑部關係深厚,上次曹長卿兵臨太安城,陸節君本該與柴青山並肩作戰,只是由於閉生死關才錯過那樁堪稱盪氣迴腸的盛事,但是陸節君在江湖上一直放言東越劍池無論宗學底蘊還是劍道立意,皆要高於吳家劍塚,是舉世皆知的倒吳派。

  所以當柴青山出現,馮宗喜、陸節君兩人都迅速起身,神情恭謹。竇長風和那些縹緲峰弟子更不敢坦然而坐,如地方官場胥吏得見位列中樞的紫黃公卿。

  柴青山並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武道宗師,面對馮陸兩人的殷勤熱絡,也是和顏悅色地客套寒暄,順便介紹了身邊那位忘年交的齊仙俠。

  齊仙俠神色和煦,君子如玉。

  他原本是在山腳逃暑鎮等待同出龍虎的白蓮先生,無意間感知到此處的濃郁劍氣後,這才和柴青山趕來。

  此時此刻,武評四大宗師,有徐鳳年和鄧太阿兩位。

  新武評四小宗師,也有陳天元、齊仙俠兩人。

  與此同時,東越劍池和吳家劍塚的當家之人,事實上也都到了。

  柴青山,吳見。

  馬車停在驛路旁,吳見緩緩下車。

  背對老人的鄧太阿冷哼一聲。

  他這位橫空出世的桃花劍神,對於那座劍塚,可從沒有半點好感。

  江湖近百年,只有寥寥三人得以走出吳家劍塚。最早是李淳罡大搖大擺取走了那柄木馬牛,然後是上一代劍冠吳素徹底與家族決裂,最後是鄧太阿以無敵之姿瀟灑離開。

  老人很不客氣地坐在徐鳳年身邊長凳上,笑眯眯道:「小太阿啊,咱們多少年沒見面了?」

  鄧太阿板著臉低頭喝酒,不樂意說話。

  徐鳳年面對這位娘親娘家的長輩,欲言又止,感覺古怪。

  老人伸出乾枯手掌,輕輕拍了拍徐鳳年的手背,然後對鄧太阿和藹笑道:「生不同祖堂,確實是我吳家對不住你在先,你離家之時揚言死不共墳山,難道真要如此?」

  鄧太阿冷笑道:「怎麼,堂堂吳家劍塚,還需要我一個姓鄧的外姓人來撐起臉面?」

  老人笑呵呵道:「你若願意認祖歸宗,也是可以的嘛。」

  鄧太阿估計是差點就要罵髒話了,好在還是忍下嚥回肚子,狠狠灌了一口酒。

  老人眼神似乎有些恍惚:「我吳家劍山之巔,曾經樹立有四劍:木馬牛,太阿,大涼龍雀,胸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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