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六


  徐鳳年想了想,緩緩道:「有些人的確是什麼都沒了,活著就只是硬生生靠著一口氣吊著,你要他們把那口氣咽回肚子,那比殺了他還難受,所以你能說什麼?你沒有真正經歷過春秋戰事,有些東西,比較難以體會。我呢,只因為是我爹的兒子,才比你多瞭解一些。不管怎麼說,父輩的恩恩怨怨就擺在那裡,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不過,誰如果真有本事殺了我,我認,但假若沒有本事就找上我,那也別怪我殺人不嫌刀子快。道理往深處想總是好事,可麻煩往簡單了解決,也不是什麼壞事。」

  劉妮蓉問道:「你就這麼心平氣和地說這些事情?」

  徐鳳年沒好氣道:「要不然能咋辦?別人都要拿刀捅我了,我還要讓那些大俠好漢先把刀子放下來,先講一講冤家宜解不宜結的道理?明擺著浪費氣力,心還累,何必呢。很早以前我就想通了,為這種事情生氣犯不著,不然就以我那小肚雞腸的臭脾氣,早被那些死得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的王八蛋兔崽子老混賬氣瘋了!」

  劉妮蓉臉色古怪。

  徐鳳年有些訕訕然,突然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腰間那柄涼刀:「徐驍留了這個給我,我怕誰?退一萬步說,就算哪天真要被氣死,我肯定也死在那些人後頭,最少一百年!」

  劉妮蓉打了個哈欠。

  徐鳳年起身後關心道:「你早點睡,要不然眼角皺紋更多了。」

  劉妮蓉笑眯眯道:「請!滾!遠一點!」

  徐鳳年伸出大拇指:「這位女俠果然是性情中人……」

  不等徐鳳年拍完馬屁,劉妮蓉已經站起身,雙手負後,腳步輕盈地轉身離去。

  原來她一如當年,還紮著馬尾辮。

  輕輕柔柔一晃一晃。

  像微漾的江湖。

  ***

  徐鳳年離開酒樓,走在大街上。離開酒樓青樓越遠,就越寂寥安靜,然後徐鳳年看到了那個身影。

  他明知道她會等自己,卻又最不希望她出現。

  他原本舒暢幾分的心情,逐漸沉重起來。

  當林紅猿見到這位年輕藩王后,依舊是那個當年在春神湖畔帶給她無數噩夢的傢伙,看似吊兒郎當,實則精明陰險至極。

  兩人結伴而行,雖是閒聊,只不過畢竟雙方身份擺在那裡,不可能是雞毛蒜皮的家長里短,而是涉及類似廣陵道戰事的近期走勢、離陽趙勾對時下江湖的大力滲透、顧劍棠麾下兩遼邊軍的最新部署。

  最終,談不上盡歡而散,也談不上不歡而散。

  總之,就是不溫不火。

  徐鳳年今夜就要離開北安鎮,而林紅猿則要返回鎮上客棧,之後還要以龍宮宮主的身份參加武當論武。

  所以是徐鳳年破天荒先把林紅猿送到客棧門口,後者受寵若驚的同時,漂亮臉蛋上也寫滿了「你徐鳳年不是想要老娘幫你暖被窩吧」的幽怨表情。

  徐鳳年當然沒有那份閒情逸致,轉身就走。

  林紅猿曾經有過喊住他的念頭,但到最後也沒有開口。

  她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修長背影。他雙手抱著後腦勺,優哉遊哉。

  之前在酒樓,很多事情,徐鳳年跟劉妮蓉都開誠佈公了。

  但有些事情,徐鳳年沒有說出口。

  比如為何林紅猿四人會臨時起意,最終選擇北安鎮作為與你的見面地點,為何又恰好是在印綬監太監下榻青馬驛的時候,又為何你劉妮蓉更恰好在路上耽擱了一天路程。

  小乞兒,你想當皇帝,我知道。那麼你為什麼不自己來到北涼,來這裡請我喝頓酒,然後直截了當跟我說:兄弟,那張龍椅我趙鑄坐定了,如何?!

  但是他沒帶酒來,卻是林紅猿到了北涼。

  世間沒有不散的筵席啊。

  徐鳳年走出北安鎮後,向西一掠而去。徐嬰和呵呵姑娘只是遠遠跟隨。

  他前往人跡罕至之地,當空長掠如虹的徐鳳年突然飄落在地,高高舉起手臂,雙指併攏作劍,大喝道:「兩袖青蛇!」

  一抹璀璨劍罡滾動如青龍,在深沉夜幕中,尤為驚豔壯觀。

  徐鳳年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喊出「兩袖青蛇」四字,於是在北安鎮和涼州城的天地之間,一道道青虹連綿不絕。

  劍氣沖霄。

  我有一劍,烘日吐霞,吞江漱月!
  我有一劍,氣開地震,聲動天發!
  我有一劍,摧山撼城,千軍辟易!

  臨近涼州城,汗流浹背的年輕藩王仰面躺在地上,拼命大口喘氣。

  他使勁望著天空,咧嘴笑道:「無醇酒美人,不願來此人間。無快劍摯友,不願老此江湖。羊皮裘老頭,你說得真好。」

  ***

  在流州成為被離陽朝廷認可的北涼道第四州之前,清涼山其實就已經開始打造兩條大型驛路,分別起始於控扼涼州西大門的清源軍鎮,以及陵州西北的雞脖子關隘,通往流州刺史府邸所在的青蒼城。

  戰況慘烈的密雲山口戰役才剛剛落幕,便有三支車隊在關內精騎和拂水房死士的聯手嚴密護送下,陸續進入青蒼城。

  三支車隊的主心骨,身份如出一轍,皆是一州刺史和將軍,可謂當之無愧的封疆大吏。涼州有石符、白煜,幽州是宋岩、皇甫枰,陵州則是常遂、韓嶗山。六人當中,三位刺史又都是在這個祥符三年上任,尤其是白煜這個新鮮出爐的涼州刺史,讓北涼道內外官場都大吃一驚,誰都沒有想到龍虎山的白蓮先生,竟然會成為一位「徐家臣子」。相比之下,因為有士子赴涼在前,作為上陰學宮道德宗師韓穀子的高徒,又是徐渭熊的師兄,常遂一步登天榮升陵州刺史,就算不得如何令人咋舌了。至於原陵州別駕宋岩順勢邁上一個臺階,成為幽州文官第一把手,更顯得雲淡風輕。如今北涼官場都曉得這位推崇法術勢的酷吏,在新涼王當年臨時擔任陵州將軍的時候,就已經搭上線,算是第二撥投靠年輕藩王的從龍之臣,僅次於李功德、皇甫枰、韓嶗山之流。

  而在三支車隊由東往西進入青蒼城之際,沒多久便有一撥人從西往東疾馳入城,加上流州刺史楊光鬥,總計七位封疆大吏聯袂出城相迎,在北涼道無論軍政,這都是極為罕見的奇高規格。

  城門視野所及,是人人負劍的八十餘騎,斜提一杆鐵槍的徐偃兵,還有兩位拂水房大襠頭糜奉節和樊小柴,以及不知為何沒有披掛甲胄也無佩刀的二十餘騎。

  馬隊在城門外停下,為首一輛馬車掀起簾子後,跳下一位風塵僕僕的年輕文官,在向諸位刺史將軍微笑致意後,便轉頭望向第二輛馬車,招呼道:「到了。」

  跟隨著年輕文官的視線,這些秘密會晤於青蒼城的北涼道高官看到了一雙緩緩下車的男女,年紀不大,相貌姿色也都不出眾。男子身材高大,腰扣北莽權貴獨有的鮮卑頭玉帶;女子身段偏豐腴,腰間別有一枚看似熏衣祛穢的精緻香囊,繡有半面琵琶妝女子花紋,只可惜破損得厲害。他望向青蒼城並不顯巍峨的西城大門,神情淡漠。

  圍繞這架馬車的那二十騎如臨大敵,每人都是神情戒備,雖然這些來歷不明的騎卒手無寸鐵,但是作為身經百戰的老卒,仍是選擇坐在馬背上,擺出隨時展開衝鋒的決然架勢。

  騎卒戰死於馬背,即是善終。

  腰扣鮮卑頭玉帶的年輕男子用北莽話平淡道:「下馬。」

  那些騎卒雖然滿臉不甘,卻還是毫不猶豫地下馬落地,很多人顯然都負傷在身,可人人腰杆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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