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四


  趙山洪則是第一個跪下,雙手撐在地上,對年輕藩王顫聲道:「魚龍幫趙山洪,叩見王爺!」

  這位薊北黑道第一高手,是被瘋狗袁庭山收拾得像條喪家犬,這才來到魚龍幫寄人籬下的,如果他沒有記錯,眼前這位年輕藩王,恰好曾經在太安城皇宮當著大柱國顧劍棠的面,往死裡揍過那個跋扈至極的袁瘋狗。

  對於信奉拳頭就是王法的開碑手趙山洪而言,能夠跪一跪這位北涼鐵騎共主,就是他膝蓋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徐鳳年嗯了一聲:「起來吧。」

  然後徐鳳年轉頭望向魚龍幫幫主,笑問道:「怎麼不坐?難道是當上了大幫主,就擺譜了?」

  原本只想站著的劉妮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坐在原先的座位上,湊巧就在徐鳳年的右首邊。

  那名平日裡還會對劉妮蓉倚老賣老擺擺架子的供奉老者,咽了咽口水,如果有塊夠硬的磚頭在手裡,他都想自己把自己拍暈了。

  趙山洪起身後,低眉順眼地悄悄來到劉妮蓉身後,與那名同樣滿臉肅穆恭敬的老供奉並肩而立,有些同病相憐。

  酒樓三樓,除了他們,走得乾乾淨淨。

  除了劫後餘生的欣喜,還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

  行走江湖,除了本事,見識很重要。

  見識見識,見過了一面,就等於是認識了嘛。

  那麼既然認識了既是陸地神仙又是西北藩王的徐鳳年,在江湖何處不能吹噓個七八年?

  林紅猿、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重新落座,韋淼、苗疆女子都各自搬了椅子過來坐下。薛宋官不管蘇酥怎麼勸,都只是抱著古琴站在他身後,而姓齊的舊西蜀鑄劍大家,一樣沒有坐下。

  如此一來,剛好九人。

  徐鳳年打開一壺綠蟻酒的泥封,只是給靠近自己的劉妮蓉和毛舒朗各自倒了一杯酒,再給自己倒滿後,笑道:「我就不客氣了,大家各自倒酒,都隨意。酒品如何,都是自個兒喝出來的,勸酒勸不出來,至於勸別人喝的人,酒品更是不行。」

  嵇六安向年輕藩王舉杯,一飲而盡:「龍宮嵇六安,有幸見過王爺!」

  程白霜也舉起酒杯:「南疆草民程白霜,這杯酒與嵇兄一樣。」

  韋淼自顧自喝了一杯酒,沉聲道:「韋淼!」

  徐鳳年各自回敬一杯。

  林紅猿剛想要舉起酒杯,不知為何跟年輕藩王視線交錯後,就放棄了。

  苗疆女子不用酒杯,直接拎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大酒,直愣愣盯著徐鳳年的臉龐笑道:「你模樣這麼俊,你娘一定長得很好看!」

  徐鳳年笑臉燦爛道:「這位姐姐一看就是個耿直人!」

  韋淼會心一笑。

  唯獨蘇酥雙臂環胸,冷哼一聲。

  徐鳳年斜瞥了眼這位相識於北莽的老朋友:「喲,酥餅,不對,如今得尊稱你一聲蘇大俠了,聽說在西蜀南詔江湖闖下了偌大名頭啊,咋的,這趟來北涼也是參加武當論武?你就不怕有你在,其他人都只能去爭天下第二?」

  蘇酥憋屈得滿臉通紅,差點當場憋出內傷,脫口而出道:「姓徐的!放你的狗屁!」

  徐鳳年趕忙給自己倒上一杯酒,故作驚慌道:「不愧是打遍蜀詔兩地無敵手的蘇大俠,我得喝杯酒壓壓驚。」

  蘇酥站起身,一拍桌子怒道:「我喝你大爺!姓徐的,找削不是?!」

  別說是林紅猿這撥南疆客人,就連劉妮蓉和韋淼兩夥人都有些咋舌,實在想不明白這傢伙的缺心眼,是不是從娘胎裡帶來的。

  這姓蘇的傢伙武功稀爛,不承想竟然渾身是膽啊。

  趙山洪和供奉老者則堅信這位看似武功不入流的年輕人,一定是位真人不露相的當世頂尖高手!

  徐鳳年呵呵一笑:「來削來削,我求你削!」

  蘇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屁股坐下,大義凜然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開碑手趙山洪都快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經過蘇酥這麼一鬧,原本略顯沉悶的氛圍輕鬆許多。

  一張酒桌,各自背景複雜,自然不好深談什麼。

  徐鳳年約莫喝了一壺半後就說要下樓跟人打聲招呼,結束了這桌酒局。林紅猿與劉妮蓉因為本就有事相商才在此地碰面,就順勢留在三樓,而蘇酥一行人也沒有留下的念頭,倒是韋淼起身主動向程白霜和嵇六安敬了一杯酒。雙方勉強算是舊識,早先各自代表蜀王陳芝豹和燕剌王趙炳前往遼東一座小鎮,會見大柱國顧劍棠。當時三方皆是不歡而散,世事無常,誰都料不到最後恰恰是這兩位藩王聯手起兵造反了。天下豪傑之間,往往即便各為其主,也不耽誤惺惺相惜,何況此時都算是「一家人」了,就更不會心懷芥蒂。

  徐鳳年重新來到二樓,果然看到空蕩蕩的二樓,只剩下了坐在原先那張臨窗酒桌的爺孫倆人。

  看到徐鳳年安然無恙地返回,老人如釋重負,金錯刀莊莊主童山泉雖然看似面無表情,卻也眉頭悄然舒展了幾分。

  老人在徐鳳年坐下後,問道:「如何?」

  今夜喝了不少酒的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不知除了酒氣,還有沒有鬱氣,他笑道:「沒事了。出門在外靠朋友,雖然樓上動靜很大,但我的朋友擺得平。」

  年紀不算小的黃花閨女,卻是年紀輕輕的刀法宗師,她重新皺起眉頭,沉聲道:「方才有一人氣勢尤為雄壯,最少是天象境界巔峰高手!」

  老人臉色不悅道:「肯定是那個韋淼!這傢伙投靠那位蜀王以後,底氣也就更足了。放著好好的江湖宗師不做,非要去官場當走狗!算我瞎了眼,早些年還覺得他是條響噹噹的漢子。」

  對此徐鳳年不置一詞。

  刹那之間,童山泉已起身,左手按住右腰間一柄長刀的刀柄,寶刀出鞘寸餘!

  不過不知她所握之名刀,是武德還是天寶。

  徐鳳年有些無奈。

  三人臨近的那扇窗戶,此時正倒掛著兩顆腦袋,目不轉睛盯著他們三人。

  徐鳳年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童莊主,不要誤會,她們都是我家裡人。」

  童姓老人呆若木雞,看了看那位徐老弟,又看了看窗外那兩顆腦袋。

  以童山泉不動如山的堅毅心性,都微微張開了嘴巴,由此可見,徐嬰和呵呵姑娘的露面形式,尤其是在這大晚上的,不太受人待見。

  賈家嘉呵呵呵了三聲,撇撇嘴,一閃而逝。徐嬰也依葫蘆畫瓢笑了三聲,跟著消失了。

  接下來氣氛尷尬,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好在這個時候蘇酥一行人走下三樓,只聽他嘖嘖道:「喲,姓徐的,又跟陌生姑娘花前月下了啊,真忙啊!」

  然後蘇酥提高嗓門,對童山泉一臉真誠道:「這位姑娘,千萬別搭理那個色坯,他家裡早就有三妻四妾了,連孩子都能爬樹掏鳥窩了!」

  徐鳳年氣笑道:「滾!」

  蘇酥豎起大拇指朝下:「你先教我?」

  徐鳳年作勢要起身,蘇酥幹脆利落地一溜煙跑了。

  韋淼和苗疆女子要比蘇酥、薛宋官和負匣鑄劍師三人稍晚下樓,童姓老人轉過頭重重冷哼一聲,這讓原本想要跟老人打聲招呼的韋淼只好繼續下樓,倒是那位身段妖嬈的苗疆婦人,對徐鳳年拋了個肆無忌憚的媚眼,還不忘伸出大拇指。

  在徐鳳年登樓後就一直沒有喝酒的老人,下意識伸手去拿起酒壺,晃了晃,空落落的,放下酒壺後,沒好氣道:「徐公子,你給老頭子透個底,給句痛快話!」

  徐鳳年認真道:「要不然我再跟老哥喝兩壺,否則我怕喝不成酒了。」

  老人臉色陰沉道:「不喝!」

  徐鳳年繼續道:「按照酒樓規矩,有人能夠一天喝掉六壺綠蟻酒的話,連飯菜都不收銀子,我再喝一壺半,就成。」

  老人不愧是老江湖,立即殺伐果決道:「那就喝!」

  這次換成童山泉揉了揉眉心。

  二樓已經沒了招徠生意的夥計小二,所以那兩壺酒還是徐鳳年親自跑去櫃檯,好不容易翻箱倒櫃拎出來的,順手弄了兩碟花生米。

  他兩腋夾酒壺,雙手端碟子,就只差沒有在肩頭搭一塊棉布白巾了。

  童山泉當時看到他這副模樣後,低聲問道:「爺爺,這能是那個人?」

  當時本就是跟孫女隨口胡謅的老人嘴角抽搐,沒說話。

  喝酒歸喝酒,沉默還沉默。

  百無聊賴的徐鳳年只是偶爾在桌面上指指點點。

  就這麼枯燥乏味地喝掉了兩壺酒,老人身形搖晃地站起身,平淡道:「走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那我就不送了。」

  老人擺擺手,大步離去。

  徐鳳年看向童山泉愈行愈遠的背影,笑問道:「敢問童姑娘,哪一柄是世間名刀第六的武德?」

  童山泉停下腳步,右手輕輕扶住腰間一柄長刀刀柄。

  徐鳳年緩緩道:「快刀割水,刀不損鋒,水不留痕。」

  童山泉說了之前與徐鳳年見面後同樣的一句話。

  「謝謝。」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