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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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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氣? 可這是某位武評大宗師的蓋棺定論。 前三,分別是早已躋身陸地神仙的鄧太阿,曾經擅長以指玄殺天象的人貓韓生宣,接下來就是這位在中原江湖毫無名氣的目盲女子——由北莽進入西蜀的女子琴師,薛宋官。 劉公公瞥了眼從鬼門關打了一個轉卻滿臉茫然的同僚,在這位掌印太監的長久凝視下,後者終於收斂起那份江湖門外漢的滑稽表情,嘿嘿一笑,陰沉而自負,一切盡在不言中。 直到這一刻,馬公公才意識到這個伶人一般的可笑同僚,竟是修為不在自己之下的武道高手。 今夜這眼花繚亂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以及種種出手和未曾出手的彈弓在下,到底還有沒有盡頭? 馬公公心情複雜。 一個鬼哭狼嚎的嗓門驟然響起:「這這這……這到底是鬧哪樣啊!」 左右雅間之間的過道上,一位衣衫鮮亮的中年男子臉色如喪考妣:「怎麼死了這麼多人,我們酒樓還怎麼做生意啊!」 然而當他看到滿臉冰霜的劉妮蓉後,更像是死了爹娘結果又死了兒子一般,滿臉絕望:「大掌櫃的,你聽我解釋,這些人殺來殺去,真的跟我無關啊,這是無妄之災啊……」 馬公公瞥了中年男子一眼,隨即轉頭死死盯住劉妮蓉,冷笑道:「好一個魚龍幫!」 宋公公也一邊揉著脖子一邊扭頭,嘿嘿笑道:「好一個北涼魚龍幫才對。」 劉妮蓉的臉上瞬間蒼白無色。 她身邊那名年輕供奉滿眼怒意,殺氣騰騰。 開碑手趙山洪則有些幸災樂禍。 這場一團糨糊卻精彩紛呈的刺殺,劉妮蓉到底是不是得到清涼山的授意,他不關心,他只知道這場刺殺失敗後,劉妮蓉清白不清白,都不重要了,在北涼道如日中天的魚龍幫,很快就要迎來一場大換血。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至於劉妮蓉這個娘兒們還能不能活著捲舖蓋滾蛋,估計只能靠求香拜佛菩薩保佑了吧? 劉妮蓉沒有向兩位印綬監大宦官解釋什麼,只是望向那個不斷哭爺爺告奶奶的酒樓二掌櫃:「郭玄,我只問你一句,今夜之事,你到底有沒有參與?」 名叫郭玄的中年男子算是新魚龍幫元老人物,資歷之老,別說開碑手趙山洪,就算比起她身邊兩年前進入的年輕供奉也要勝出一籌。只不過郭玄武力平平,但善於商賈經營,也算是走了條終南捷徑得以很快脫穎而出,最終成為北安鎮這棟酒樓的二掌櫃、事實上的一把手。當時在魚龍幫這種調動只能算作發配流放,因為郭玄是幫內少數忠心于劉妮蓉的人物,跟魚龍幫的太上皇即老幫主都能隔三岔五喝個小酒。郭玄夾著尾巴灰溜溜離開陵州,說到底還是劉妮蓉被架空的一個縮影。之前誰都不看好無兵無將也沒幾個錢的郭玄真能夠東山再起,在北安鎮這個地方殺回魚龍幫高層謀得一席之地。但郭玄很快就讓所有人刮目相看,酒樓以及隔壁青樓的生意能夠如此紅火,郭玄功不可沒,原本就對此人有些愧疚的劉妮蓉,當然對魚龍幫在北安鎮的欣欣向榮樂見其成,甚至有意明年將他提拔為魚龍幫實權執事,位不高卻權重,能夠掌握魚龍幫上下的半數生意往來。 郭玄幾乎帶著哭腔委屈道:「劉幫主,我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百姓,放著日進鬥金的大好生意不做,殺人圖什麼啊?!」 城府深沉的宋公公貌似人畜無害笑道:「大掌櫃、二掌櫃,你們這是要唱白臉黑臉嗎?是不是有些晚了?」 酒樓外街道上,馬蹄陣陣。 那種鐵騎推進的沙場殺氣,與江湖宗師一人敵國的殺氣,截然不同,卻同樣讓江湖肝膽欲裂。 就在此時,一個帶著明顯笑意的溫醇嗓音在整座三樓響起,充滿了不合時宜的打趣意味:「宋公公,話可不能這麼說,否則今晚的綠蟻酒,就要收你們銀子了。」 這個聲音其實就在郭玄耳邊,但是他全然不知自己身邊怎麼就多了個人。 本就一肚子火氣的他,感覺又給這傢伙不懷好意地架到火堆上,哪裡還能有個好臉色,轉頭憤怒道:「收你娘的銀子,這酒樓綠蟻酒收不收錢,老子說了算!」 然後他看到一張英俊的年輕臉龐。 再然後看到此人雙手籠在袖中,腰間懸掛一柄北涼刀。 如今的北涼道,已經再沒有任何鮮衣怒馬的將種子弟膽敢私佩涼刀了。 一個都沒有。 有這份膽子的英雄好漢,要麼還在官府裡吃牢飯,要麼就是已經把牢飯吃過了的。 如今北涼除去關外邊軍和境內駐軍,被清涼山准許可以公然懸佩涼刀的人物,只有兩種。 一種是軍功卓著卻已經退出行伍的武將。 一種是出身老字營的百戰老卒。 這兩種人,幾乎都是老人了,要不然就是正值壯年已經轉入官場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這個年輕人笑眯眯看了眼郭玄,環視四周,最後微笑道:「在北涼,都是我說了算。」 來酒樓一擲千金的普通豪客那叫一個膽戰心驚。比如那位蹲在一張酒桌下抱頭痛哭的官老爺,作為一縣父母官,原本這趟是借著來北安鎮體察民情的幌子,喝個無傷大雅的花酒,準備祭五臟廟後就去隔壁青樓那邊的床榻上,以五十高齡馴服一兩匹胭脂烈馬,這般老當益壯的「投筆從戎」,何其壯哉!他得知死人後倒是也清楚此地不宜久留,只不過一來實在兩腿發軟走不動,二來也怕那群殺人都不帶眨下眼的兇神惡煞萬一嫌他礙眼,就直接給濫殺無辜了。 這張酒桌上,唯一還坐在椅子上繼續喝酒的,就只有那位今年在衙門裡頭幾乎沒有立錐之地的赴涼外鄉士子了,身為文弱書生的他甚至緩緩移開屏風,只為了視野開闊,將那處江湖神仙打架的血腥戰場一覽無餘。什麼叫每逢大事有靜氣?大概這就是了。只不過他這個盡顯名士風流的荒誕舉措,無疑引起了桌底下同僚和北安鎮豪紳的同仇敵愾。 也不是所有豪客都樂意束手待斃,有幾桌江湖人士就在那名佩刀公子橫空出世後,貼著靠窗牆根躡手躡腳地想要下樓,只不過在樓梯欄杆上,站著一名身穿深紅袍子的絕色女子,如一尊菩薩巍巍然立於佛龕,不怒自威。 根本不用她開口,所有江湖豪傑就都識趣地返回原位。 有個心思靈活的傢伙悄悄打開窗戶,試圖一躍而下,結果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他瞅見窗外倒掛著一顆腦袋。 大眼瞪小眼之後,他什麼話都沒有說,緩緩關上窗戶,應該是生怕還留有縫隙,不忘使勁往里拉了拉,這才坐回椅子上,嘴中默念道:「舉頭三尺有神明,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就算你是冤魂厲鬼,但別看我王健三十好幾的一條漢子,其實我還是童男之身啊,陽氣最重,你找上我,小心兩敗俱傷……」 此時此刻,氣氛微妙至極。 目盲女琴師薛宋官那邊,屏風已經被衣裳絢爛的苗人少婦虛空一手拍倒,她雙腿盤坐在椅子上,神采奕奕,盯著佩刀公子哥的那張側臉,舔了舔嘴唇,嘖嘖道:「真俊!」 作為她男人的那位南詔武道第一人,韋淼笑著點頭,對於妻子的離經叛道,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從不以為意。 天下好事萬千,以自己媳婦開心最好。 而真實身份是西蜀亡國太子的蘇酥,在又一次見到那個傢伙後,心情複雜,醋味翻湧。 僅憑這一點,他就能夠跟劍塚當代劍冠吳六鼎當成難兄難弟。 劉妮蓉那一桌,除了毛舒朗只是放下酒杯卻依舊沒有起身,程白霜和嵇六安都已離開椅子,如今貴為南疆龍宮之主的林紅猿更是一彈而起。 更遠一些的位置,那位一日之間見過陸地神仙又見過江湖仙子的霸陵郡少俠,好像馬上就要淚流滿面了。 他覺得今天這一天光陰,就已經把一輩子的江湖走完了,就算明天就退隱江湖娶妻生娃也無怨無悔。 好像剩下唯一還被蒙在鼓裡的酒樓二掌櫃郭玄,剛要對那個癩蛤蟆打哈欠吞日吐月的年輕人怒目相向,就立即閉上嘴巴。 因為發現那位被稱為宋公公的胖子如遭雷擊,臉頰雪白肥肉顫抖得厲害,卻說不出半個字。 被嵇六安一隻酒杯砸得倒地不起的一位中年刺客咬牙切齒道:「徐鳳年!」 幾乎同時,今夜落座後就再沒有起身的司禮監掌印劉公公終於緩緩起身,微微弓腰,謙恭卻不顯諂媚,嗓音沉穩道:「咱家見過北涼王,先前在龍駒河渡口,是咱家有失禮數,還望王爺海涵。」 太安城宦官,無論品秩高低,都沒有向一名異姓藩王下跪行禮的道理,哪怕是宗室藩王也不行。 一旦手捧聖旨,照理說連皇親國戚也要跪迎聖旨才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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