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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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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宦官神態閒適,出劍之時仍有餘力開口:「在我心目中,除去存在本身即象徵著人間巔峰的呂洞玄不說,高樹露,李淳罡,王仙芝,這三人在各自意氣巔峰時,才算舉世無敵。並非他們時時刻刻都堪稱人間無雙,比如李淳罡重出江湖後在廣陵江畔的時候,還有王仙芝留在東海武帝城而不是身在北涼的時候,那時候,即便我在太安城,也不是他們的對手。恐怕只有呂祖才能與之匹敵,而且雙方必然打得酣暢淋漓,互相皆有勝算。至於你徐鳳年,終究還是差了些。其實你只要不捨棄前世前身,也能走到那個高度,只是你不願寄人籬下,自行毀去了這份氣運,否則天大地大,誰又能攔你徐鳳年隨心所欲?殺了皇帝趙篆,然後逍遙江湖又有何難?北涼擋不擋得住北莽百萬鐵騎,與你一人獨享天人忘憂又有何干?」 年輕藩王始終沒有現身也沒有答話。 這位氣勢雄渾的年輕宦官也不以為意,輕輕揮袖。 天地為之寂靜。 小街上鋪天蓋地的雨幕就那麼完完全全靜止停住。 青石板上,那些雨水也不再往低處流。 無所遁形的徐鳳年原來站在小街盡頭的一處屋簷下,就像一個躲雨的路人。 年輕宦官伸出手,彎曲食指,輕輕彈了一下懸停在頭頂的一滴雨水。 異象崩碎。 雨勢繼續傾瀉。 他望向遠處那位神態同樣安詳的年輕藩王。徐鳳年手中涼刀早已支離破碎,僅是憑藉一腔意氣凝聚不散而已。 他好奇問道:「身負陸地神仙的通玄修為,加上手握三十萬鐵騎,為何偏偏心意如此不順?」 徐鳳年收刀緩緩入鞘。 清涼山都知道如今這位藩王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出現在眾人視野中,幾乎都會懸佩涼刀。 很多人都未深思其中緣由。 在龍眼兒平原一役之後,在齊當國死後。 徐鳳年只在睡時摘刀。 他不想下一次有人需要他去救時,兩手空空。 也許以他今日境界,腰間有刀無刀,並無兩樣。 可是徐鳳年還是堅持。 屋簷下,年輕藩王走下臺階,終於開口說話:「人活一世,事事只順本心本意,與向陽生長的無情草木何異? 「為你在意之人而不得意,活得沒那麼痛快,看似憋屈,其實何嘗不是一種幸福事?最少有人值得你為之付出。 「張巨鹿為蒼生百姓,曹長卿為他心中那個女子,我師父李義山為北涼百姓,徐驍為子女……」 徐鳳年最後笑問道:「你有嗎?」 好像被觸及逆鱗的年輕宦官臉色微變,眼神冰冷,重重跺腳,沉聲道:「出龍!」 水井內,一條粗壯如井口大小的水龍瘋狂撞出,直撲徐鳳年。 最熟悉天地氣數運轉的年輕官宦最清楚不過,呂祖轉世尚且年幼,王仙芝已經飛升,李淳罡更是已經成為江湖往事,如今徐鳳年遠遠未能重返巔峰,那麼他就是真正的人間第一人,絕對不會如徐鳳年的玩笑所說,隨便在街邊遇上個吃著糖葫蘆的稚童,就能夠成為自己的厭勝之人。 他的敵人,只在天上而不在人間。 徐鳳年低頭瞥了眼腰間那柄涼刀,輕輕呼吸了一口氣,蹲下身,伸出手掌貼在街面上。 閉上眼睛,不知為何。 然後徐鳳年站起身,開始向前奔跑。 雨水濺起,步步生蓮。 年輕宦官突然怒喝道:「徐鳳年,你怎敢?!」 徐鳳年一往無前。 身後處,一騎騎,鐵甲戰馬,一位位,北涼英烈。 雖死魂魄猶在! 你想以趙室氣運削減我北涼氣運。 那就來! 沙場之上,北涼戰死英靈,皆面北背南。 如果說先前年輕宦官看待徐鳳年,就像一條走江入海的蛟龍,在俯視一尾盤踞深山大湖的巨蟒,那麼此刻面對年輕藩王身後的鐵騎,這位與國同齡的古怪閹人,第一次流露出如臨大敵的神色。 江湖大宗師有意氣之爭,人間帝王則有氣數之爭。 很湊巧,這條小街上不期而遇的敵我雙方,雖然都不是一國君主,但年輕宦官依靠汲取離陽趙室的氣運而孕養天人境界,徐鳳年作為北涼徐家嫡長子,與離陽王朝的興衰存亡更是牽連極重,故而雙方兩者兼備。 通向如意驛館的街道是南北向,此時糜奉節、樊小柴兩位拂水房大諜子和老宦官趙思苦,分別位於東西向的街道盡頭。年輕宦官站在路口交會處的水井旁,陳望、徐北枳在驛館門口一坐一站,只能依稀透過陰沉雨幕看到年輕宦官的模糊身影,暫時無法發現徐鳳年的蹤跡。他們只看到井口湧出一條粗如合抱巨木的水龍,在年輕宦官身邊高高躍起,然後迅猛撲殺而去,龍身極長,仿佛沒有盡頭,不斷從水井中噴湧而出。 徐北枳笑問道:「青龍出水?這位宦官與人貓韓生宣什麼關係?」 陳望皺眉深思,並未言語。 徐北枳緩緩起身,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如此反復,呢喃道:「這方天地……有些古怪。」 陳望輕聲道:「道教佛門自古既有方丈之稱,相傳在那方丈之地,分別成就三清聖地和西天佛國,身在其中,各有無上神通,如同大將坐鎮沙場,料敵機先,早早擁有天時地利。」 徐北枳憂心忡忡道:「照你這麼說的話,姓徐的傢伙明明在自家地盤上,反而被那個宦官奪走優勢?」 陳望答非所問:「小街之上並非便於大隊戰馬馳騁的地方,為何會有如此濃密沉重的馬蹄聲?」 徐北枳站起身,舉目望去:「你別誤會,姓徐的傢伙還不至於這麼陰險算計於你,更不會興師動眾地調動幽州騎軍。何況到了他們這種玄妙境界的武道宗師,還需要世間騎軍助陣?根本沒有意義。」 陳望點了點頭。 小街之上,就在徐鳳年即將與那條水龍撞在一起的時刻,臉色陰沉的年輕宦官歎息一聲,伸出手掌,不知為何重新按住井口轆轤。 刹那之間,天地之間再無雨幕,原本昏暗的天色好似清明了幾分,如同光陰倒退。 徐北枳發現自己依舊坐在門檻上。陳望晃了晃手中酒壺,明明已經喝光的綠蟻酒,竟然還剩下小半壺。 糜奉節滿臉茫然。樊小柴低頭望去,衣衫完整,並無半點損毀。 年邁宦官趙思苦更是站在街面乾澀的那一處盡頭,一頭霧水。 而徐鳳年不知何時「重新」坐在了井口上,好似從未起身,從未與年輕宦官在雨中激戰。 老話說雷聲大雨點小,這次則乾脆是雷聲大沒雨點。 但事實上又絕非如此。 例如徐鳳年腰間那柄涼刀,的確已經是支離破碎。 年輕宦官臉色複雜,冷哼一聲。 徐鳳年微笑道:「就知道你不敢拼命。」 年輕宦官疑惑道:「你何時知曉這一切都是在我神識之中?」 徐鳳年抬頭看著天色,感慨道:「下雨之時就察覺到有些不對勁,真正想明白,還是從我在街面上抓起一把雨水的時候。」 年輕宦官板著臉道:「你被拓跋菩薩重傷,我與你交手,自然不會占這份便宜,在這場雨幕之中,原本無論戰況如何慘烈,到最後你只會損耗神意,而不會真正傷及體魄。」 徐鳳年沒有說話,轉頭看著這位手掌緩緩從轆轤上挪開的離陽宦官,笑意玩味。 年輕宦官冷笑道:「年輕皇帝並未授意我與你分出生死,他雖然是一國之君,但仍然沒那個資格,我也沒這份無聊心思。」 徐鳳年站起身,點頭道:「此時此刻,恐怕就算我把脖子伸到太安城給趙篆隨便砍,他也不敢殺。」 年輕宦官隱約有些怒意:「既然如此,你為何依舊要驅策那些北涼戰死英烈的殘留魂魄?怎麼,向我耀武揚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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