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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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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年輕宦官笑道:「如果早知如此,我在京城的時候就不會讓你離開。」 徐鳳年笑道:「那時候你想留下我,也不太容易。」 年輕宦官思量片刻:「當時有洪洗象殘留魂魄在你身側,又有鄧太阿一旁觀戰,確實不易。」 年輕宦官伸出一手,徐鳳年也順勢坐在井口上。 年輕宦官歎息道:「能夠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講道理,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我親眼看過很多人,官位越高,兵權越重,就越把持不住本心,幾乎所有離陽皇帝,更是如此。」 徐鳳年笑眯眯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殺氣全無,殺心卻起,不太合適吧?」 年輕宦官神色自若道:「我何嘗不是在說自己?」 徐鳳年無奈道:「不說武力高低,你我臉皮之厚,可謂棋逢對手。」 年輕宦官仰起頭,暮色中,看見烏雲低垂,好像是要風雨欲來。 他轉過頭,看向徐鳳年:「在太安城,就這幾十年裡,看到過年輕時候的徐驍,還有張巨鹿,而他們,我都不是很喜歡。第一次入宮覲見的徐驍,當時還是雜號將軍,渾身上下,都是一種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銳氣。翰林院擔任多年黃門郎的張巨鹿,當他走在退朝隊伍裡,哪怕他當時品秩很低,你一樣會從他身上看到那股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傲氣。曹長卿三次進入皇宮,我都知道,但都沒有出現。 「相比之下,我倒是看桓溫更順眼一些。頂聰明的一個人,卻裝了一輩子糊塗,處處與人為善,所以我有兩次單獨與他在宮中碰面,相隔了差不多二三十年吧。第二次他仍是一眼認出了我,卻假裝沒有認出,笑著與我打了個招呼而已。 「離陽曆代皇帝之中,當今年輕天子趙篆,算是最有雅量。當然,這也只是與他父輩祖輩相比而言。」 安安靜靜聽到這裡,徐鳳年笑道:「所以你才有這趟北涼之行?」 年輕宦官搖頭道:「只要還姓趙,是不是趙篆根本無所謂。」 然後年輕宦官平淡道:「不湊巧,你姓徐,不姓趙。」 隨著這句話說完,街上正好飄起了濛濛細雨,整條青石板小街的輪廓都好像柔和起來。 這口水井位於驛館門口直街的拐角處,所以陳望在驛樓登高望遠,恰好能夠看到那邊的景象。雖然又是夜幕又是雨幕,可陳望依舊認出了那名出現在水井旁邊的年輕人的身份。 陳望猶豫片刻,還是走下驛樓,只是不等他走出驛館大門,就發現徐北枳已經早早坐在門檻上,攔住了去路。徐北枳不知道從哪裡又拎了壺酒,好似自言自語:「說好了不來,結果又來,最後又不見正主,看來這位平時瞅著氣韻平常的馬夫了不得啊。」 陳望沉聲道:「徐北枳,你最好別攔我。那人的修為,絕對超出你的想像,甚至連你們王爺都無法想像!」 徐北枳臉色如常,喝了口酒:「哦?」 「徐北枳,也許徐鳳年不用畏懼世間任何人,但是他現在所面對之人,是例外!」陳望語氣顯得無比焦急,顯而易見,能夠讓以沉穩著稱朝野的陳少保如此失態,肯定不是小事。 徐北枳扭頭笑問道:「要不要喝口酒壓壓驚?」 陳望差一點就要破口大駡,但是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陳望重重歎了口氣,接過酒壺,狠狠灌了一口綠蟻酒。 徐北枳沒有去接陳望遞還給他的酒壺,而是重新望向街道盡頭,喃喃道:「我跟那個傢伙從北莽一路殺回北涼,其間多次九死一生,比如被提兵山第五貉堵住,可我都沒有懷疑過能夠活著來到北涼。內心深處,總覺得只要跟在那個傢伙身邊,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罵罵咧咧第一個頂上去。總之,他先死,才會死我們。」 徐北枳咧嘴一笑:「就像這個傢伙不會告訴我離陽朝廷如何看重我,我也不會跟他說這些。」 突然徐北枳一拍大腿:「他娘的!在陵州龍睛郡跟鐘洪武掰手腕那次,我醉得不省人事,是這傢伙背我回去的,可別說酒話都給說出去了!」 陳望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念這種事情? 這個時候,陳望記起戶部檔案裡,有關徐北枳一件很容易忽略不計的雞毛蒜皮小事,就是在北涼,關係莫逆的徐鳳年和徐北枳其實從不稱兄道弟,但徐鳳年是「柿子」,徐北枳是「橘子」。如果不是僅在北涼道,而是在一朝廟堂,兩人關係,大概可以稱為君臣相宜的典範了吧。 陳望想起當今天子,會心一笑。他也坐在門檻上,自顧自喝起酒來。是很陌生的味道,畢竟十多年沒有喝過這種家鄉酒了。 但還是覺得,北涼家鄉有養育之恩,離陽朝廷有知遇之恩。 世間安得兩全法,家國兩不負。 會不會到頭來皆辜負? 就像辜負她一樣? 陳望猛然仰起頭,一口喝光壺中綠蟻酒。 徐北枳突然笑道:「陳大人,其實啊,說不定將來你有葉落歸根的一天。」 陳望握緊酒壺,輕聲道:「再也不回了。」 世間遺憾事,往往起始於「再見」二字。 而世間幸運事,又往往在於之後真正再見之時。 只可惜,遺憾事多,而幸運事少。 陳望重複道:「再也不回了。」 *** 年輕宦官緩緩站起身,一隻手按在水井轆轤之上:「你爹,張巨鹿,曹長卿,還有你,加上那些早已被人遺忘的離陽前朝老人,其實都是一種人,我都不喜歡,但是捫心自問,不喜歡的理由,竟然是羡慕你們。」 年輕宦官陷入追憶:「離陽開國有幾年,那座為趙室子弟傳道授業的勤勉房就存在幾年,我很久以前非常仰慕讀書人,所以經常去聽那裡的那些讀書聲。很多內容我都忘記了,但是不知為何,至今還記得住一些:風雨淒淒,風雨瀟瀟,風雨如晦,既見君子……」 既見君子! 年輕宦官回過神後,低頭看著這個依舊坐在井口上的年輕藩王,笑道:「在我心中,曹長卿他們是君子,你也是,所以無論生死,我都很高興。」 小街上的雨點越來越大,年輕宦官笑意也更濃:「也許被一個籍籍無名的宦官視為君子,算不得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是吧?」 徐鳳年站起身:「被當作君子,當然值得高興。只是見到你,我高興不起來。」 年輕宦官微笑道:「不高興的話,就打一架?」 徐鳳年笑著回答道:「正合我意。能用拳頭解決的事情最好別叨叨,打不過了,咱們再坐下來繼續講道理。」 年輕宦官眼含讚賞之意,道:「怪不得說自己臉皮厚度相當,見識到了。」 徐鳳年仰起頭,望向灰沉沉的天幕:「有人教過我,行走江湖,臉皮不厚不吃香。」 就在此時,遠處樊小柴似乎受不了自己淪為看客,緩緩抽出腰間涼刀,開始在雨中狂奔,糜奉節根本阻攔不住。 若是細看之下,就會發現樊小柴的衣衫在雨水濺射下,滴滴答答,看似輕緩,但是樊小柴原本僅是身體前傾的前撲之勢,在短短十數步之後,仿佛頭頂有山嶽壓下,被迫彎腰前沖。 這條街上,一滴雨即一份真意。 點點滴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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