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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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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走在木架之前,看著那一柄柄戰刀,大多老舊,竟無一柄是最新的徐六刀,其中一柄刀鞘磨損嚴重的戰刀,甚至是也許能夠稱為孤品的初代徐家刀! 要知道即便是在清涼山,也沒有一柄初代徐刀了,即便徐驍生前曾經派人在中原地帶重金收購此類戰刀,依然沒有結果。因為初代徐刀一來鑄造不多,總計不過七千把,二來當時條件惡劣,鑄造工藝十分粗陋,導致戰刀並不優良,在戰場上損毀極多,經不起幾場仗,而徐驍當時帶兵四處征戰,打了很多苦戰敗仗,比喪家犬還不如,說實話當時哪裡顧得上記得要留存幾把刀作為紀念?人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過慣了以戰養戰的生活,至於佩刀是不是自己鑄造,真無所謂。要知道那時候打仗,就連徐驍自己都做過在戰場上直接扒下敵人甲胄披掛在身的勾當。 徐驍生前,只喜歡跟徐鳳年吹噓他的豐功偉績,說他打了多少了不得的勝仗,打敗過多少春秋八國裡聲名赫赫的名將,卻從不跟徐鳳年說自己在那些歲月裡吃了多少苦頭,一句也不曾提過。 很多事情,是徐鳳年很久以後,跟褚祿山、袁左宗這些人的閒談裡聽到。 有些時候,徐鳳年也會想,如果以後自己有了孩子,也有機會等到他們慢慢長大,大概跟徐驍一樣,只會跟他們說,爹這輩子打敗過一位位武道大宗師,而不會跟他們說那些生死一線的廝殺裡,受了多少傷,流了多少血。 世間父子,大抵如此。 不曾親為人父,不知為父之艱苦。 徐鳳年在緩緩摘下腰間佩刀的時候,轉頭望向宋漁笑問道:「宋管事,你家那雙剛剛滿十歲的雙胞胎,會不會厭煩你的絮叨?」 冷不丁聽到這麼個問題,機巧伶俐至極的宋漁仍是有些措手不及,不過很快會心笑道:「自然會的。每次跟那倆孩子說他們爹見識過多少大人物,總會被嗤之以鼻,恨不得捂上耳朵,倒是跟他們說起王爺的種種壯舉,孩子哪怕聽過太多遍也覺得津津有味。」 徐鳳年在清涼山見過幾次那對粉雕玉琢的姐弟。不同於已經及冠為官的長兄和出嫁陵州的二姐,二人性情跳脫,調皮得很,喜歡在山上山下瘋跑,聽說如今跟陳亮錫從江南道帶來的那個小姐姐、呼延大觀的女兒,還有于新郎留在王府的小綠袍兒,關係都不錯,經常一起玩耍嬉戲。有次徐鳳年在清晨獨自走在湖心長堤上,一幫孩子鬼鬼祟祟蹲在湖邊,用他們自製的粗糙魚竿在釣鯉魚,小木盆裡已經擁擠著四五條肥腴錦鯉,結果被他撞了個正著。他故意遠遠咳嗽一聲,宋漁的幼子立即就掀翻木盆,讓所有人把魚竿往湖裡一丟,然後一溜煙跑路了。哭笑不得的徐鳳年只好幫著這群搗蛋鬼從湖中收回魚竿和木盆,留在原地。 聽潮湖的錦鯉來歷不俗,來自遼東一座巍峨大山頂部的天然大池。這種天池鯉在煉氣士眼中不是俗物,天生金鱗,身負人間氣運。聽潮湖的錦鯉號稱一尾十金,這些年一直是北涼文官夢寐以求的珍稀玩意兒。早年跟隨徐驍的武將都是大老粗,對這些附庸風雅的東西不感興趣,當時尚未叛出北涼前往太安城的嚴傑溪之流,又不屑討要,只有李功德當年厚著臉皮跟徐驍求了幾條,徐驍大手一揮,說自己抓去,能抓起多少就都拎回家去。當時已經官居豐州都督高位的李功德還真就親自跑去抓了,最後抓了七八條回去養在自家池塘,據說已經有一塘百鯉的氣象。當然,徐鳳年和李翰林都心知肚明,李功德每次對著池塘笑得合不攏嘴,不是心底有多喜歡那些天生異相的錦鯉,而是那些鯉魚,都是活銀子啊! 那名年輕士子聽到這場對話後,震驚不已,他不敢相信眼前年輕人果真就是那位北涼王,是那個率領北涼鐵騎擋住北莽百萬大軍的人。 徐鳳年摘下腰間涼刀後,輕輕掛在架子上左側最邊緣的一隻玉鉤上。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此一來,徐家六代戰刀,都湊齊了。 年輕士子有些惶恐,趕緊作揖道:「風塘郡戴遠傑,參見王爺。」 徐鳳年訝異道:「薊州風塘郡?蕉庵先生是你何人?你可是戴家遠字輩子孫?」 戴遠傑更是驚訝,沒料到堂堂藩王會聽說他的爺爺。他們戴家曾是舊北漢世代簪纓的豪門,近三百年來家族子孫便以「淡泊明志、寧靜致遠」八字排輩,到了戴遠傑這一代,剛好輪到「遠」字。只不過戴家與許多春秋豪門一樣,隨著成王敗寇的那場「不義」戰事落幕,戴家就此沉淪,家族子弟恪守蕉庵先生訂立下來的規矩,學而不仕。戴家的藏書樓「八百鐵劍樓」曾是春秋中的六大書樓之一,尤其珍藏有奉版善本百餘種,精刻本、抄本校本更是不計其數。舊北漢被徐驍帶兵滅國後,原本一向不介意外人登樓的戴家藏書樓便不再對外開放,便是家族子弟也不可輕易登樓看書。 這位家學淵源的年輕士子抬頭正色道:「正是家祖!」 徐鳳年臉色有些尷尬:「聽潮閣的奉版孤本珍本,有半數都是早年我們徐家從你們八百鐵劍樓勒索來的,你這趟來北涼如果是討要那些書籍,我回頭讓人整理一番,儘量原數奉還。」 戴遠傑第一次聽到這樁秘聞,爺爺從未對他提及此事,一時間比徐鳳年還尷尬。 他一介文弱書生,能有幾個膽子來北涼跟這位西北藩王秋後算賬? 徐鳳年微笑道:「書擺在聽潮閣那裡也是吃灰塵,還不如還給你們戴家。但是事先說好,書可以還,但前提是你們戴家書樓不可敝帚自珍,需要對別姓子弟和外鄉士子開放。這件事情,你可以先跟蕉庵先生商量一下。當然,這是個不情之請,蕉庵先生未必會答應,但不會影響你在白馬書院的求學,你戴遠傑放寬心便是。實在不行的話,我就把那些奉版書籍以你戴家的名義贈送給白馬書院,你也可以在家書裡與蕉庵先生明言此事。」 戴遠傑權衡一番之後,如釋重負,再次作揖,心悅誠服道:「王爺海量!」 徐鳳年啞然失笑,有些到嘴邊的話還是被他忍住了。其實當年徐驍是靠著刀子「借」來的書,如今無非因為他徐家的數十萬柄涼刀還在,還書一事才會變得「海量」,其實這件事歸根結底,徐家不占理。只不過徐鳳年也不想跟一名戴家後人說這些。 再好的書,無人翻閱的話,看上去很值錢,其實也最不值錢。 但是徐鳳年也從呵呵姑娘那裡聽說許多黃龍士的怪話。這位黃三甲說過以後的讀書人,讀書一事太過輕鬆,對先賢心血,反而不重視了,所以才會有「古人已把道理說盡」的無奈感歎。 徐鳳年跟著年輕士子走入白馬書院。 年輕士子沒來由回望一眼,看向那座木架。 春秋之後。 徐家六刀。 列陣於此。 白馬書院遵循中開講堂左右齋舍的舊制而建,三百求學士子就住在那東西六十間齋舍之內,常年待在書院授業的先生暫時只有十九人,姚白峰、徐北枳都在此列,而副院主白煜仍然需要主持清涼山那邊的官邸事務。但是書院接下來打算在今年秋冬邀請的臨時講學先生,多達二十餘人,一大串名字,可謂陣容壯觀。有青鹿洞書院山主黃裳,有推崇法家的新任幽州刺史宋岩,被姚白峰譽為「三個刺史之才」的黃楠郡大儒王熙樺,曾經與徐渭熊、許煌等人一起在上陰學宮韓穀子門下求學的大師兄常遂,據說還有如今正在上陰學宮擔任稷上先生的音律大家魚幼薇。 徐鳳年跟隨戴遠傑緩步其中,最終在藏書樓前的空地停步。姚白峰與劉元季、尉鐵山這些功勳老將圍坐在一起曬太陽,而徐北枳則領著一幫書院年輕士子在曬書。 從京城國子監祭酒位置上退下來的姚白峰看上去精神矍鑠,並非像離陽朝廷傳聞那般老朽不堪因病辭官。其實連徐鳳年也不清楚姚白峰為何會主動離開太安城,又為何不是在京城那邊頤養天年,而是重返北涼。要知道姚氏家學被譽為可與整座上陰學宮相抗衡,雖然有誇大之嫌,但無人質疑姚白峰本人在離陽文壇士林的崇高聲望。事實上,這幾年的太安城,姚白峰幾乎是唯一願意在朝堂上為北涼軍政說幾句公道話的清流文臣,徐鳳年相信如果不是如此「忤逆」趙家皇帝,以姚白峰的清望和學識,早就得以躋身離陽中樞,與桓溫、趙右齡、殷茂春之流並肩而立,而不是待在空有清譽卻無實權的國子監。 何況在姚白峰緊隨嚴傑溪之後進京為官後,許多姚氏子弟都順勢出仕,姚白峰此時選擇入住北涼白馬書院,就連徐鳳年都替老人感到有些擔心,以至於之前和宋洞明在清涼山議事,徐鳳年提出是否可以僅讓姚白峰擔任講學先生而不當這個院主,以此來幫助老人儘量減少在離陽廟堂那邊的風言風語。作為昔年元本溪選中的儲相,深諳離陽官場水深水淺的副經略使宋洞明也支持此事,可最後姚白峰仍是婉言拒絕,有「年紀不小,官癮極大。寧為雞頭,不做鳳尾」十六字戲言,執意要求親自做書院的一把手。清涼山或者說是徐鳳年實在拗不過這位德高望重的年邁讀書人,只好讓姚白峰執掌白馬書院。 看到徐鳳年到來,劉元季、尉鐵山這兩位早年的北涼邊軍副帥,沒敢倚老賣老,立即起身相迎,尤其是家族子弟橫行鄉里卻不自知的劉元季,顯得有些心虛。徐鳳年世襲罔替前夕,曾經在那場關外演武的時候,劉元季被舊日同僚的林鬥房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氣得七竅生煙的劉元季趕回府邸,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個在自己跟前個個恭謹的不肖子孫全部喊到祠堂,以不怕錯殺只怕錯過的姿態,讓家裡上上下下二十幾個姓劉的後輩跪在地上,親自用皮鞭一人狠狠抽了一百鞭,當場就有七八人給抽暈過去,鮮血淋漓。祠堂外的劉府婦人們一個個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當天府上七名管事被打死三人,劉氏年輕子弟的伴讀全部捲舖蓋滾蛋。從那以後,劉府家風為之一肅,劉元季更是閉門謝客,直到左騎軍統領何仲忽捎話給他,說要他們這幫老頭子重回邊軍效力,劉元季這才扭扭捏捏露面見人,否則估計老將這輩子都不打算跟昔年袍澤們打交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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