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四


  這既捶傷了徐鳳年的五臟六腑,也給徐鳳年那一鐵槍的前沖之勢增添了一往無前的壯烈意味。

  徐鳳年手腕一抖,抽出那杆透過洪敬岩心口的鐵槍,同時攪爛了洪敬岩的胸膛,讓其絕無半線生機。

  野心勃勃也雄心壯志的棋劍樂府更漏子,就這麼死了。

  想要將柔然鐵騎共主這個稱呼變成天下共主的男人,死不瞑目。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為何徐鳳年會當真跟他換命。

  他還有太多謀劃沒有施展,他還想著與耶律東床那個野心家的約定,想著要在棋劍樂府和北莽朝廷一起將那個太平令取而代之。

  如果可以後悔,洪敬岩一定不會去殺那個鐵浮屠主將了。

  他生前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恨徐鳳年的瘋狂,而是恨拓跋菩薩的陰險算計。

  拓跋菩薩望著那個必須以長槍拄地才能站穩的落寞背影,冷笑道:「洪敬岩也算死得其所了,不過你堂堂北涼王死在這裡,是不是有些可惜?你不可惜,我都替你感到可惜。我一直覺得你徐鳳年應該戰死在最後的拒北城沙場,要麼死在千軍萬馬中,要麼在那個時候才死在我手上。」

  年輕人的後背衣衫被鮮血浸透,一言不發。

  陸地神仙非神仙。

  徐鳳年被拓跋菩薩雙拳轟在後背,千真萬確,雖然將那一擊計算在內,所以他對洪敬岩那一槍有所保留,並未出全力便可殺人,但是不管怎麼看,差別都不大,不過就是早死晚死而已。

  拓跋菩薩笑道:「如果是上次在西域跟你交手的我,說不定你還能帶著半條命逃回北涼。」

  他低頭看著雙手,雙臂衣衫破碎不堪,顯現出一條條金黃色筋脈起伏不定。

  北冥有魚,以龍為食。

  他第一次找到它,洛陽從中作梗,讓那柄天地造化的神兵墜入深海不知所終,但是因禍得福,這一次他得到了更勝一籌的東西。

  拓跋菩薩抬起頭,望向天空:「我有些時候很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就是不願意低頭。」

  拓跋菩薩皺了皺眉:「你在等人?呼延大觀?不對,我來之前感受過他的氣息,照理說應該還在敦煌城附近,來不及的。徐偃兵?氣息不像。我實在想不出,除了這兩人之外,北涼還有誰能救你。」

  徐鳳年轉過身,雙手扶住鐵槍,七竅流血,淒涼不堪。

  一個身影出現在他身側,一襲白袍,儀態如謫仙人,腰佩雙刀,兩人風姿高下立判。

  那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還跟第一次見面差不多,都像個乞丐。」

  徐鳳年一邊咳嗽一邊牽強笑道:「爭取下一次不會了……白狐兒臉。」

  真正的大宗師之戰,無論是白衣洛陽當年在敦煌城遇上鄧太阿,還是徐鳳年對上趕赴北涼的王仙芝,從來都不會拖泥帶水,絕無客套寒暄的可能,分勝負即分生死而已。

  拓跋菩薩雖然不清楚眼前白袍人的具體根腳,但是有過一番大致瞭解。這緣于此人先前曾領著個少女劍客遊歷北莽,偶有出手,從無敗績,哪怕遇上數千騎也能安然退身。北莽朱魍老祖宗李密弼對此人評價極高,甚至不惜用「未來武道成就有望直追王、徐二人」來形容這位雌雄莫辨的俊美年輕人。拓跋菩薩雖然沒有說話的念頭,但也沒有急於出手。一來徐鳳年的傷勢確鑿無誤,再者他不願因為貿然出手而痛失大好局勢,畢竟到了他們這個級數的武道高手,最忌諱遇上陌生新人給出「新手」,就像成名已久的棋壇國手,往往不懼怕與知根知底的宿敵過招,唯獨頭疼那些初出茅廬的天才後輩,尤其最怕與那種後起之秀一局定勝負。

  而江湖高手爭生死,便是此理。東越劍池宋念卿當初攜十四新劍,就給當時位於巔峰的洛陽造成極大麻煩。而且拓跋菩薩還有一份獨到見解:天下江湖劍道宗師層出不窮,李淳罡之後有鄧太阿,鄧太阿之下也有北莽黃青、太安城祁嘉節、西楚劍坯薑泥等眾多大風流人物。在拓跋菩薩看來,劍道氣運,自春秋末至今,想必已經用去七七八八,必然再難有呂祖一般的人物出現,唯獨用刀的宗師,太少太少了,並且始終沒有一個人挺身而出,達到公認有望問鼎天下第一人的高度。拓跋菩薩的直覺告訴自己,差不多應該有人要冒頭了,說不定就會是眼前此人,這個能夠讓北涼王徐鳳年願意託付性命的年輕人!

  拓跋菩薩一番審視後,察覺到某些端倪。眼前被徐鳳年稱呼為「白狐兒臉」的傢伙,體內氣機算不得有多雄厚,較之曹長卿之流,也許算不得氣象雄渾,只是氣機流轉之勢,頗為古怪,一個字,那就是「快」。

  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如汛期廣陵江的一瀉千里,這簡直就是取死之道!

  拓跋菩薩越發好奇,這人到底懷揣著什麼念頭才會拿減少壽命來換取武道境界?這已經不是簡簡單單「武癡」兩個字能夠解釋的了。

  徐鳳年輕輕歎息,他當然知道白狐兒臉為何如此毅然決然,那就是要在三十歲之前躋身天下第一人,親手殺盡仇人。三十歲之後,生死不計。

  白狐兒臉走出幾步,站在他身前:「雖然我趕到了,但是別想著我們都能活下去,你也知道,救你比殺他難太多。」

  徐鳳年自嘲道:「你只管放開手腳,我這趟宰了洪敬岩,如果你再殺掉拓跋菩薩,哪怕我死了,那麼這筆買賣就算虧,也沒虧到姥姥家,能夠接受。」

  白狐兒臉雙手手心抵在腰間長短兩柄刀的刀柄上。

  徐鳳年對於這對佩刀一點都不陌生,相反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記得第二次遊歷江湖,白狐兒臉就借了繡冬給他。在那更早之前,徐鳳年第一次遊歷返回北涼,那趟狗刨江湖,始終遺憾沒能遇上一位真正的絕頂高手,臨了臨了才被他撞上那位白狐兒臉,這才讓當年世子殿下覺得那趟遊歷的收尾不差——三年艱辛顛沛流離,到底給他遇上一位世外高人了。徐鳳年記憶猶新,之後那年清涼山聽潮湖大雪,白狐兒臉飛掠出閣,繡冬、春雷出鞘,大雪裡,真是好看極了。刀法好看,人更好看。大概也正是那個時候,世子殿下開始有了正兒八經練刀的想法,開始憧憬自己將來有一天,能有白狐兒臉的風采,一半也好。

  雖未交手,但拓跋菩薩好似看穿白狐兒臉雙手刀的底細,原本不願言語糾纏的北莽軍神破天荒笑道:「你不是我的對手,你當真為了北涼王死在這裡?」

  拓跋菩薩見「他」一言不發,也不惱火,伸出雙掌攤放在胸口,低頭望去,言語中有些落寞:「以後未必有機會親手斬殺你們這些中原宗師了,王仙芝、曹長卿皆已身死,真是可惜。」

  徐鳳年忍住笑意,瞥了眼拓跋菩薩,用地道純正的南朝官腔說道:「我身前這位根本聽不懂北莽言語,你就別自作多情了。能動手就別叨叨,難道真要等到呼延大觀趕到這裡?」

  拓跋菩薩一笑置之,抬起頭:「他啊,不會來的。」

  徐鳳年眼神陰沉。

  拓跋菩薩玩味道:「雖然不知道你在敦煌城那邊搞什麼鬼,但我在南歸途中獲悉陛下和李密弼親自前往那邊,甚至暫時借調了赫連武威的河西軍,外加北庭王帳兩萬鐵騎,興師動眾。就算是那個號稱一人即一宗門的呼延大觀,無論他的企圖是什麼,想必都很難討到便宜。」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猛然間站直身體,一手握緊那杆鐵槍。

  不但是白狐兒臉感到出人意料,就連拓跋菩薩都出現刹那間失神。

  白狐兒臉率先出手。

  那柄繡冬刀在拓跋菩薩身前炸開一道璀璨光彩,如滄海升明月。

  拓跋菩薩一拳砸爛月華,破開凌冽刀罡之後,另一拳直接砸向白狐兒臉的眉心。

  白狐兒臉另外一柄春雷短刀姍姍來遲,在千鈞一髮之際終於鏗然出鞘,撩向拓跋菩薩腋下,顯然是要跟拓跋菩薩以傷換傷。

  拓跋菩薩出拳沒有絲毫凝滯,依舊砸在了白狐兒臉的額頭,同時收起手肘,試圖夾死那柄短刀。

  被擊中額頭的白狐兒臉身體後仰,一腳踹在拓跋菩薩胸口,借此勢頭從拓跋菩薩腋下抽出那柄春雷。

  充斥氣機愈顯鋒利無比的春雷刀竟然只是劃破了拓跋菩薩的衣衫,在拔出的過程中,金石聲大振,如刀割鐵石。

  手握雙刀的白狐兒臉雙腳離地倒掠而去,恰好環繞徐鳳年一人一槍,如蝶繞枝頭一圈,然後以更快速度撲向拓跋菩薩。

  拓跋菩薩舉起雙臂交錯在頭部。白狐兒臉先後繡冬、春雷兩刀,撞擊在拓跋菩薩手臂上,劇烈的氣機波動,在兩人之間蕩漾出兩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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