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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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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納蘭懷瑜會心一笑,獨自一人走入院子。 她閉上眼睛使勁嗅了嗅,嘖嘖道:「對對,就是這味兒,姨可是苦等了一年啦。」 翠花停下手頭的事情,轉過身「笑望」著這位在吳家劍塚苦熬掉大好年華的婦人,柔聲道:「姨,有事?」 納蘭懷瑜笑道:「天大的事,也要就著你這丫頭的酸菜面一起說才痛快。」 吳六鼎輕輕打開屋門,幽怨道:「納蘭大姨,你嚇唬人做啥?小心我讓翠花不給你麵條裡加蔥花煎蛋!」 婦人飛了一記媚眼,一語雙關打趣道:「這個家裡,你說了不算數。」 吳六鼎頓時笑臉諂媚起來,屁顛屁顛跑到她身後:「肩膀酸不酸,要不要揉揉?」 婦人笑駡道:「現在知道拍馬屁了?晚啦!你們男人報仇十年不晚,咱們女子記仇一百年嫌短!」 在納蘭懷瑜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酸菜面的時候,吳六鼎很是狗腿地幫她揉起肩膀來:「記仇歸記仇,揉還是要揉的,孝心一片,日月可鑒!」 年輕劍冠跟這位婦人實在是太過熟稔,所以言語百無禁忌,嘖嘖稱奇道:「納蘭大姨,你那兒風光真是壯闊得無法無天啊,都完全瞧不見你腿擱哪兒了。我就好奇了,以後萬一姓徐的傢伙豬油蒙了心突然想要抱你,是不是想要抱緊你都很難啊?」 婦人既不惱火也不羞澀,反而眯眼笑道:「這個馬屁倒是拍得清新脫俗,姨就笑納了。」 吳六鼎嬉皮笑臉道:「納蘭大姨,你這臉皮功夫真是堪稱千年修為,回頭我一定要跟姓徐的說一聲,如果哪天拒北城快要守不住了,就讓他把姨你請到城頭,一個側臉,那麼北莽蠻子就甭想越過這堵城牆了!」 婦人輕輕一抖肩膀,靈巧彈掉吳六鼎的雙手:「臭小子,滾一邊去。」 吳六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認真問道:「姨,你該不會真喜歡上那小子了吧?他有什麼好的,不就是人長得英俊了點,功夫稍微好了點,頭銜稍微大了點,絕對配不上你啊!」 納蘭懷瑜俯身彎曲手指在年輕人額頭敲了一下:「你小子狗改不了吃屎,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要這麼認真說笑話!世間女子,最不放心這樣的男人,怕靠不住!」 吳六鼎不懷好意地瞥了眼婦人剛好沉甸甸壓在桌面上的旖旎風景,然後故意一臉惶恐地扶住桌子:「姨,小心些,別壓塌了桌子,要賠銀子給姓徐的!」 納蘭懷瑜轉頭笑道:「翠花,吳六鼎偷偷問我,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偷偷喜歡上了徐鳳年?」 吳六鼎這下子是真惶恐不安了,使勁擺手,哭喪著臉道:「姨,我給你跪下了,你可千萬別開這種玩笑,翠花真會一整個月不跟我說話的!」 沒過多久,翠花端著兩碗酸菜面走入屋子,一碗放在納蘭懷瑜身前,一碗放在了吳六鼎面前,只不過她「忘了」給他拿雙筷子。 納蘭懷瑜對欲哭無淚偏偏不敢去拿筷子的吳六鼎做了個鬼臉,然後舒舒服服吃起了麵條,火上澆油道:「有筷子吃麵條,就是香。」 吳六鼎坐在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 等到納蘭懷瑜差不多都快吃完一碗麵條,翠花這才問道:「是不是我不喜歡徐鳳年,你就不開心?」 吳六鼎斬釘截鐵道:「打死不是!」 她哦了一聲,淡然道:「去拿筷子吧。」 吳六鼎差一點就激動得淚流滿面,跑去拿了雙筷子回來坐下,低頭狼吞虎嚥。 納蘭懷瑜放下筷子,身體後仰,舒舒服服靠著椅背,感慨道:「以前在劍塚等死的時候,想要離開那個鬼地方都快想瘋了,今兒走出來了,不知怎麼的,又有些懷念那個只有劍的地方。不過啊,懷念歸懷念,回去是絕對不想回去了。」 吳六鼎吃完酸菜面,抹了抹嘴,滿臉意猶未盡的神情。 納蘭懷瑜這才正色道:「有件事,徐鳳年讓我跟你們倆說一聲。他改變主意了,不打算履行咱們這一百人跟吳家劍塚訂立的誓約,而是讓我們想走就走,即便怕你們吳家秋後算賬,也沒事,他會搗鼓一筆糊塗賬,讓我們願意離開的人,去相對安生的幽州葫蘆口外,揀那些軟柿子捏,每人殺他個一百北莽蠻子,然後咱們就可以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來之前,所有人合計了一下,現在就看你們的意思。」 吳六鼎皺眉沉聲道:「納蘭大姨,你覺得他這是欲擒故縱,還是無聊的收買人心?」 婦人搖頭道:「徐鳳年是真這麼打算的,這一點我能確認無誤。當然了,他之所以如此大肚量,也不全是做善事,因為竺魔頭和赫連劍癡這一大批人,早就鐵了心要留在北涼,畢竟各有所圖,求名求利求仁求義,都有。真正想要離開的,也就是二十來個。也許是越老越怕死,也可能是太想念家鄉了,不想死在關外,想死在最熟悉的地方。我猜徐鳳年也就是求個心安而已,與其讓有些人不情不願地陪著北涼鐵騎戰死,還不如讓最終留下的所有人,能夠心甘情願地來一次江湖死在沙場。」 吳六鼎冷笑道:「我就說這傢伙是天底下最精明的生意人,從不做賠本買賣。」 納蘭懷瑜歎氣道:「不精明的話,人屠留給他的家底,早就給北莽蠻子打沒了。」 吳六鼎小聲問道:「姨,你不會真的喜歡上那傢伙了吧?」 納蘭懷瑜伸出手指撩起鬢角青絲,搖頭笑道:「臭小子,你是真傻啊,姨多大歲數,他徐鳳年多大年紀?」 吳六鼎深以為然地點頭道:「我就說嘛,姨才不會喜歡那傢伙的。」 翠花默不作聲。 納蘭懷瑜嫵媚笑道:「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你們倆怎麼說?不管如何,我們這輩子畢竟生死都是吳家劍塚的人,無論如何,都聽你們的。」 吳六鼎想了想:「既然如此,那二十餘人,就讓他們找個藉口去幽州投軍好了,但殺夠一百人是底線,沒的商量!至於其他八十人,就跟我和翠花一起留在這座拒北城,等死也好,戰死也罷,以後都別後悔!」 納蘭懷瑜點了點頭:「你小子這麼說我心裡就有底了,挺好。」 她站起身,沒有立即離開屋子,而是稍稍繞路,走到吳六鼎身邊,摸了摸年輕人的腦袋:「臭小子終於是長大了,姨很欣慰。姨也有些心裡話想跟你和翠花說,我們這些進了劍塚的外姓人,人不人鬼不鬼地過了那麼多年,都知道有多少人在吳家劍塚裡頭一個個發瘋了,自盡了,走火入魔了,正常人沒剩下幾個,好不容易湊足一百人,已經是吳家的極限了。你們吳家老祖宗未嘗沒有私心,這兩百年吳家的氣運屹立不倒,歸根結底,正是當初吳家九劍破萬騎拼出來的,只不過現在九騎變成了我們外姓百騎而已,所以那二十來號人才會在心裡頭打鼓,務必要我納蘭懷瑜到你們這裡討個管用的准信,否則就算徐鳳年讓他們走,他們也絕對不敢走的,吳家老祖宗的手腕,誰不曉得?我們從骨子裡都怕啊。」 吳六鼎深呼吸一口氣,眼神堅毅道:「我做晚輩的,不敢說自家老祖宗的半句不是,但姨也放心,那二十來號人,我吳家劍塚就當他們已經戰死關外了,這句話當著姨的面是這麼說,就算當著老祖宗的面也是如此,一口唾沫一顆釘,不含糊!」 納蘭懷瑜嗯了一聲,轉身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轉頭笑道:「練劍練劍,床上也能練劍的嘛。」 吳六鼎嘴角抽搐,僵硬轉頭,望向翠花。 她猛然睜開眼眸,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迸出:「想練劍?請你滾去十萬八千里之外!」 吳六鼎下意識拿起筷子,在那只空碗裡使勁「扒麵條」。 她閉上眼睛,在他低頭的時候,嘴角翹起。 然後她聽到吳六鼎莫名其妙說了一句話:「翠花,我其實不是無法接受納蘭大姨喜歡徐鳳年,而是我不希望到頭來只剩下徐鳳年不喜歡她。」 翠花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只好說道:「我在聽。」 最後吳六鼎說了一句晦氣話:「翠花,我說了你不許生氣,不過就算你生氣我這次也要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兩個註定都要死在沙場上,我一定要死在你前頭,因為萬一看到你死在我前頭,我會比死還難受。」 翠花想了想,緩緩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因為如果我先死的話,也會在黃泉路上等你,會等你跟上我,所以你不用傷心。但如果我先死了,而你死得太晚,我……我會真的生氣。」 吳六鼎眼眶濕潤,一把握住翠花的手。 翠花歪了歪頭,問道:「你現在就想死了?」 吳六鼎搖頭,但是這一次,他沒有鬆開手。 而她這一次也沒有掙開。 你叫翠花,我叫六鼎,六隻大鼎,那能裝多少斤的酸菜啊!所以啊,我們倆人,是世上最登對的良配! 哪怕是納蘭懷瑜這般與他們親近的劍塚人物,也不知道劍冠吳六鼎和劍侍翠花,其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甚至連時刻也幾乎相同。 但是想必幾乎整座吳家劍塚都相信,這兩個人,無論是現在的年輕還是以後的年老,一定會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 許多年後,在涼莽大戰之後的很多年後,有個白髮蒼蒼的年邁老者躺在病榻上,油盡燈枯之時,他已經睜不開眼睛,只能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說道:「翠花,我又想吃酸菜了。」 那個坐在床頭輕輕握著他的手、艱難俯身在他耳邊的老婦人,其實已經聽不太清楚內容,卻偏偏就是知道他說了什麼,所以她柔聲道:「咱家裡已經沒酸菜了,不過到了地底下,我再做給你吃。」 他死了。 她也死了。 世間深情,莫過於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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