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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二


  郭東風眼神熾熱,喃喃道:「我以後也當如此。」

  打心眼裡不覺得被怠慢的兩位朝廷大將安靜地望著四騎遠去。何況此時小小梧桐鎮內皆是過江龍,人多眼雜,兩個沙場不力官場失意的侍郎待在一起,還能解釋為人之常情的抱團取暖,可若是跟手握權柄的邊關藩王有所交集,那就真是自尋麻煩了。

  但是對於這個叫陳芝豹的人,很早就名動春秋的盧升象也好,在離陽軍伍算是後起之秀的許拱也罷,都有幾分由衷的神往和佩服。

  不論以後離陽廟堂上的文臣如何高揚,武將如何低沉,在他們兩人心中,陳芝豹都是那種值得惺惺相惜的風流人物。照理說金戈鐵馬的沙場只有死人堆,從無風流事,可陳芝豹無疑是葉白夔死後唯一稱得上用兵如神的兵法大家,以至離陽先後兩位皇帝都願意將其視為一國之屏障,先帝趙惇更是恨不得陳芝豹成為他趙室一家後院之春神湖石山,既能賞心悅目,又能底定風水。

  許拱和盧升象兩人站在城牆陰影中,許拱低聲笑道:「許某竊以為,盧將軍無須擔心一時得失,盧將軍的風起處在塞外,而不在廣陵,更不在京畿。」

  盧升象微笑不語。

  許拱率先離去。

  郭東風驚訝地發現主將盧升象的身上竟然隱約有股殺氣。

  郭東風看著有些陌生的驃毅大將軍,開始忐忑不安。

  盧升象深呼吸一口氣,冷笑道:「不愧是許龍驤,看來以後跟我爭奪拓邊戰功第一人,非你莫屬。」

  郭東風一頭霧水,破天荒忍住好奇之心,不敢多問半句。

  盧升象吐出一口濁氣,緩步前行。他對看穿自己謀劃的許拱,不過是有些許殺氣,對事到臨頭竟然改弦易轍的曹長卿則有滔天怒氣。在盧升象看來,若是曹長卿依循先前佈局用兵,那麼顧劍棠就會是新朝的徐驍,而他只要在西楚大軍揮師北上之際,主動大開門戶,那麼他就會是新朝的顧劍棠。

  不管新朝姓趙還是薑或是任何姓氏,盧升象只知道到時候的廟堂,再無楊隗之流躺在功勞簿上尸位素餐,地方上再無各路趙姓藩王割據,而謝西陲、裴穗等人畢竟年少,並且有著不熟悉北邊地理形勢的先天缺陷,疆土廣袤的北莽一旦成為用兵之地,那就意味著無數軍功唾手可得,而不是在廣陵道戰事中如此螺螄殼裡做道場,更無須理會盤根交錯的舊有勢力。他盧升象只要扶龍成功,便可一舉躍居顧劍棠一人之下,之後未必不能靠著未來一系列北莽戰事後來者居上。可是曹長卿莫名其妙地自毀官子局,盧升象在佑露關前後的百般隱忍,就成了日後被攻訐為用兵平庸的最佳佐證。

  盧升象臉色陰沉,自言自語道:「曹長卿,你該死!」

  ***

  小鎮外的官道上由遠及近,塵土飛揚,尤為壯觀,不是千騎以上的騎軍不至於有此聲勢。

  一駕馬車上,因為道路顛簸,車廂內的三個男女都有些肩頭起伏。年輕女子面容姣好,身材高大而勻稱,顯然不是南方人,腰懸長劍,英氣勃勃,有遊俠氣。年輕男子則吊兒郎當,此時正滿臉諂媚地跟最後一人溜鬚拍馬:「先生,你是不曉得唐河、李春鬱那幫白眼狼如何蠻橫,本世子當初都不敢湊到叛出南疆的吳重軒跟前,真是連一個屁都不敢放,憋屈至極啊,這次虧得有先生在,我才有膽氣去那梧桐鎮闖一闖。」

  那個被稱呼為「先生」的人物,俊美非凡,雌雄莫辨,何謂風流,他即風流。

  納蘭右慈。

  他斜眼瞥了一下燕剌王世子殿下趙鑄:「吳重軒不是個東西,你借了他幾千騎就不還的傢伙,就是好東西了?」

  趙鑄嬉皮笑臉道:「先生說得對,罵得好。」

  納蘭右慈用手指點著這個如今聲名狼藉的世子殿下,眼睛卻是望向那個姓張的女子,調侃道:「張高峽啊張高峽,你瞎了眼才會看上這個草包加包。」

  張高峽,碧眼兒張巨鹿的女兒,她一笑置之。

  趙鑄臉皮厚歸厚,可被納蘭右慈當著張高峽的面說是草包包,畢竟還是有些汗顏。他掀起車簾子,探出腦袋,已經可以看到梧桐鎮的低矮城頭,近處則是南疆大將張定遠等人和林鴉、宮半闕兩位王仙芝的高徒。

  納蘭右慈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拍打。

  趙鑄縮回腦袋,好奇問道:「先生,為何此次非要我來到這個小鎮?說實話,吳重軒我厭惡且忌憚,對許拱、盧升象兩人也不太待見,袁庭山那條瘋狗我更是看一眼都嫌汙眼,至於靖安王趙珣嘛,我以前挺討厭的,現在反而還好。」

  納蘭右慈嗤笑道:「當然還好了,小小梧桐鎮,那麼多英雄豪傑,數來數去,你也就只能跟這位『送死藩王』掰手腕。」

  趙鑄訕訕然。

  張高峽嘴角翹起。

  納蘭右慈收斂笑意,沉聲道:「這次來這裡,我有四件事要做:罵吳重軒,宴請許拱,密晤盧升象,試探陳芝豹。」

  趙鑄低聲問道:「難道我真是烏鴉嘴,說中了那盧升象真有狼子野心?」

  納蘭右慈搖頭道:「見面之前,不好確定,至於見面之後,盧升象有無狼子野心也不重要了。」

  趙鑄歎息道:「得嘞,反正這些大事我都沒法子摻和,省得畫蛇添足幫倒忙,只好勞煩先生能者多勞嘍。」

  納蘭右慈冷不丁突兀地問道:「趙鑄,我問你一事,若是以後你登基稱帝,屆時北莽已經無力南侵中原,而徐鳳年卻依舊手握西北雄兵,你當如何處之?」

  趙鑄滿臉愕然,話語正要脫口而出,就見原本笑眯眯的納蘭右慈驟然眼神冰冷,輕喝道:「趙鑄!且先細細思量!」

  趙鑄震驚之後,揚起一張燦爛笑臉:「離陽老皇帝趙禮跟小年他爹稱兄道弟,跟我和小年之間稱兄道弟,是不一樣的。」

  納蘭右慈冷笑道:「此時你坐在何處?」

  趙鑄不知如何回答,總不能說我趙鑄當然是坐在馬車上,你納蘭先生不是明知故問嗎?

  納蘭右慈眼神深沉,沒有自問自答,而是又有問話:「他年你又坐在何處?你當趙禮是一開始就對徐驍心懷殺心?他欲殺徐驍,他的兒子趙惇欲殺張高峽之父,難道就真是他們父子二人的本心?難道不是在其位謀其政,不是坐在那把椅子後必須面對的大勢所趨?」

  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的趙鑄臉色微白,痛苦不安。

  納蘭右慈視線低斂:「黃三甲在臨終前不情不願地選擇了你趙鑄,把他積攢下來的春秋家底都交給了我納蘭右慈。如今有江斧丁在吳重軒身側,雖說王銅山那個自作聰明的蠢貨死得早了些,但是吳重軒這種隨風倒的牆頭草不值一提,哪怕他對江斧丁懷有戒備,但我要殺他輕而易舉。你要是覺得無聊,不妨猜一猜唐河、李春郁等人中誰才是死間。趙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大風已起,必然有人扶搖直上,必然有人居高摔落,你已經是半個天命所歸,除了城府深重試圖蓄勢後發的陳芝豹,你其實已經無敵手,所以有些事,你應該要好好思量思量了,趙炳留給你的家底,比如張定遠、顧鷹、葉秀峰和梁越四人,比如那幫不甘雌伏南疆一隅之地的幕僚,你要思量誰是吳重軒的人,誰是朝廷的人,誰跟隨你入主中原得勢之後,會因為一己之私生平之恨痛殺北方文臣?誰會借機大肆興起廟堂南北之爭?又有誰會是你趙鑄的張巨鹿?當然,更關鍵的是誰是以後要你殺死徐鳳年的人,或者誰又是要你殺死我納蘭右慈的人?」

  趙鑄顫聲道:「先生,趙鑄不知,不知道啊。」

  趙鑄雙手抱住腦袋,似乎不敢去深思那些問題。

  宏圖霸業,最費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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