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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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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西北的江湖畔玲瓏水榭中,氣氛凝重,披掛一副金黃甲胄的御林軍副統領何太盛站在階下,神情尷尬。 劍道宗師呂丹田雖然是名義上的四千御林軍一把手,要比包括何太盛在內的三名從三品副統領都高出一階官品,但是呂丹田只不過掛個虛銜,並不真正任職當差,所以真正的兵權其實就在何太盛此時負責宮門守備的顧遂手中。至於另外一名齊姓副統領早就被排擠得整日只知喝酒消愁,在年初就很少點卯統兵。何太盛和顧遂又不太一樣,顧遂是家中有兩位遺老在朝中遮天蔽日的世家子弟,所以在官場上左右逢源。而何太盛是普通士族出身,是靠著這兩年戰事中積攢下來的顯著軍功,和暗中依附權貴才艱難攀爬到這個位置。越是來之不易,就越發顯得彌足珍貴。此時何太盛的心情尤為複雜,既有對那位年輕女皇帝的愧疚,內心深處也有一絲不為人知的陰暗。 當了二十來年的離陽子民,何太盛其實對大楚西楚已經沒有老一輩的那種執念。國姓是姜還是趙,對當打之年且野心勃勃的何太盛來說,並不重要。當時是覺得自己有望成為扶龍之臣之一的開國元勳,這才奮勇殺敵。在全殲閻震春騎軍一役上大放光彩,回京述職的時候很快就被身邊這位宋家俊彥宋茂林拉攏。搭上宋家這條乘風破浪的大船後,何太盛平步青雲,甚至連宋家都想不到,認為他是奇貨可居的慧眼人物。其實還有隱藏在這座城裡的大人物趙勾,已經許諾給他一個鎮護將軍。要知道整個離陽王朝的雜號將軍多如牛毛,但是實權將軍並不多,四征四平八人可謂「大將軍」,接下來是四鎮四安,然後就要輪到宋笠去年獲得的橫江將軍,以及他何太盛唾手可得的那個鎮護將軍。一般來說,在那十六個將軍之下,手握實權的鎮護將軍、橫江將軍其實比一州將軍毫不遜色。 何太盛的眼角餘光小心翼翼瞥向那名女子。 大楚皇帝,加上胭脂評的美人,再加上女子劍仙的身份。 這名御林軍二把手的心頭就像有火爐在熊熊燃燒。 為何你宋茂林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卻可以堂堂正正表達愛慕?為何我何太盛就要對你卑躬屈膝,每次酒席上舉杯敬酒的時候,酒杯都要刻意低你半隻杯子才能心安? 宋文鳳在聽到何太盛稟報的緊急「軍情」後,仍是胸有成竹的模樣,依舊站在一根廊柱附近,微笑道:「陛下是不是覺得那人突兀地出現在京城,就萬事大吉了?」 老人沒有得到答案,自顧自道:「他的出現,是有些出人意料。照理說他要站在京城外,也該等到那一萬北涼蠻子拼死突破吳重軒大軍和我大楚數道防線。但是老臣只能說這位年輕藩王勇氣可嘉,可惜啊,運氣真是差。老臣從宮中獲知曹長卿的確離開京城北行後,以我宋家為首的三大豪閥就開始佈局,原本是用來針對萬一曹長卿聞信趕來的最糟糕情況,卻不是用來對付那個姓徐的年輕人。陛下是初來乍到,說到底還是太年輕,許多秘事都不清楚,當然了,陛下也從來都是無心朝政的……」 說到這裡,宋文鳳言語中第一次流露出譏諷:「畢竟是女子操持國柄嘛,心思豈會真正放在興亡之上。」 臉色蒼白的宋茂林剛要開口,就被自己的父親宋慶善扯住袖口,怒目而視。 宋茂林欲言又止,但在父親的眼神警告之下,這位名動南北的風流人物,最終還是低下頭,雙拳緊握,滿臉痛苦。 作為當代宋閥家主的宋文鳳伸手撫摩那根朱漆廊柱:「人心反復啊。當初大楚滅國,趙毅入主此城,很快就洩露了大陣細節,但是等到咱們趕跑了那個離陽藩王,又有人主動跑來告知大陣內幕,說當年趙毅毀去的只是一半大陣。陛下你瞧瞧,一樣東西分成兩份賣,而且還都賣出了天價,厲害不厲害?老臣以前只是個死讀書讀死書的迂腐文人,比逃到深山老林的湯嘉禾好不到哪裡去,但是這二十年冷眼旁觀,才明白熙熙攘攘名來利往,誰不是商賈?尋常商賈求利,我輩讀書人求名,死了也要名垂青史,其實歸根結底是一樣的。」 老人似乎感受到一股冷意,下意識拉了拉領口袖口:「陛下啊,老臣請你抬頭四顧一番,現在的大楚朝堂上,誰不是在待價而沽,誰不是自謀退路?那些真正對陛下忠心耿耿的人物,有,而且不少,但可惜都已經身在戰場不在京城嘍,他們難逃一個死字,即便僥倖從戰場上活下來,我們這些人也絕對不會讓他們活下去。相信離陽趙室對此事會樂見其成。文人殺文人也好,文人殺武人也罷,從來都殺人不見血,關鍵是能夠殺得對手死後都沒辦法在史書上翻身。」 不知何時,大楚皇帝依舊盤腿而坐,但是已經面朝「江湖」背對眾人,她也已經收起了那一摞摞先前很用心擺放的銅錢,然後不輕不重說了句大煞風景的稚氣言語:「你是在嚇唬朕嗎?」 宋文鳳哭笑不得,這感覺就像一位草聖嘔心瀝血寫就一幅龍飛鳳舞的名篇,桌案旁站著個鬥大字不識的莽夫,問寫得如何,回答說一個字都看不懂。 她接著說道:「雖然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但朕真不是被嚇大的。」 她其實有句話沒有說出口:我是被欺負大的。 倍感對牛彈琴的宋文鳳不知為何生出一股暴戾之氣,猛然抬手,就要給這個年輕女子一巴掌。那一刻,老人從未如此豪氣干雲。但是突然之間,地面劇烈震動,老人差點一頭撞到廊柱上。 *** 皇城大門口,兩條氣勢洶洶的蛟龍撲面而來。 徐鳳年沒有抽出任何一把刀,而是舉起雙手,五指張開,竟是直接死死抓住了兩顆碩大蛟龍的猙獰頭顱。 五指之間光彩炸開。兩股罡風何等磅礴凌厲,吹拂得徐鳳年雙鬢髮絲向後飄蕩。 徐鳳年雙手往下一按,黑白兩條蛟龍就像被強行按下腦袋喝水的粗憨老牛,毫無掙扎之力地一頭撞在水中。 徐鳳年身側左右頓時被撞出兩個巨大坑洞,蛟龍有多長,窟窿便有多深。 徐鳳年看著那個面無表情的矮小老人:「我不為殺人而來,但是你別得寸進尺。」 二十丈外的那個老人冷然一笑,雙手交錯而過,在身前畫了一個大圓。 氣機旋轉,漣漪陣陣,最終形成一道寬厚鏡面,就像端起了一盆水,將水盆撤去,但是那盆水卻懸停在了空中。 老人死死盯住這個好似獨佔江湖鼇頭的年輕藩王,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不過是枯塚野鬼,但仍有心結未解,就是一直沒有機會跟人貓韓生宣比試,所以至今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指玄境第一人。」 鏡面之中,高樓殿閣栩栩如生,如空中閣樓,如海市蜃樓,如縹緲仙境。 若是仔細端詳,才會看清竟是整座西楚京城的景象,纖毫不差。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往下一敲,一敲複一敲,總計五次。 西楚京城的高空,頓時就像有一道天雷從九天之上,破開雲層筆直砸下,砸向年輕藩王的頭頂。 仙人一怒,五雷轟頂。 第一道牽引天地異象的天雷在徐鳳年頭頂三尺處轟然炸碎。 四散紊亂的洶湧氣機在徐鳳年四周流瀉到了地面,瞬間將地皮削去了三寸。 老人眼中流露出一抹驚喜,但是老人很快就愕然。 第二道天雷竟然不是砸在年輕藩王的腦袋上,而是在一丈之上,第三道更高,至於最後一道,就真是雷聲大雨點小了。 眼前不知名老人的這份通天手筆,分明是以西楚殘餘氣運作為躋身天象境界的終南捷徑。 這些僅剩的家底是她的。而那個傻丫頭,是連一文兩文銅錢的得失都會鬱悶或是高興很久。 所以徐鳳年二話不說開始前掠。下一刻,徐鳳年站在了矮小老人身後:「就你也配跟韓生宣爭指玄第一?」 原來老人的頭顱已經不在,拎在了年輕藩王的手中。那個退隱多年的大楚姜姓老人,猛然間睜開眼睛,氣勢暴漲。徐鳳年隨手將腦袋拋向那一千六百鐵甲身前的地面上。 頭顱滾動,鮮血流淌。 此時,有負劍三騎沿著禦道一路疾馳而來,其中有個洪亮的嗓音在徐鳳年身後響起:「徐鳳年!退出京城!」 在那三騎臨近皇城大門的時候,已經紛紛抽出長劍,一時間劍氣縱橫禦道。 這已是呂丹田之外的全部西楚劍道大家。 徐鳳年不動聲色地說了「滾出去」三個字。並駕齊驅的三匹駿馬在即將沖出城門孔洞的時候,就像撞到了一堵堅硬如鐵的城牆之上,馬頭盡碎。 三位在大楚江湖成名已久的劍道宗師雖有察覺,棄馬躍起,各自以手中劍刺向那堵無形的城牆。但是無一例外,沒有任何留力的長劍都砰然折斷,最為力大的劍客更是整個人都撞在了那道氣機牆壁之上。 以三根細針刺大幅宣紙,紙不破而針斷。高下之別,一眼可見。 三名已經傷及內腑的西楚劍道宗師面面相覷。 徐鳳年根本沒有轉頭,看著遠處那些人多勢眾卻如臨大敵的鐵甲御林軍,冷聲道:「讓開。」 當徐鳳年踏出一步,前方第一層鐵甲就開始向後撤退一步。 當徐鳳年右手抓住左腰的過河卒,那座密密麻麻的步軍大陣就越發擁擠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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