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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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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堂內,在座諸人,無一不是梟雄,無一不是英雄,無一不是豪傑,無一不是名士。 褚祿山、燕文鸞、李功德、袁左宗、顧大祖、陳雲垂、周康、齊當國、寇江淮、胡魁、皇甫枰、韓嶗山、宋洞明、白煜、徐北枳、陳亮錫、李翰林、黃裳、楊光鬥、石符、樂典、洪驃、黃小快、袁文豹、曹小蛟、洪新甲、汪植、宋長穗、辛飲馬、韋殺青、田培芳、胡恭烈、韋石灰、焦武夷、常遂、許煌…… 北涼寥寥四州之地,其中武將陣容之雄壯,足以讓一統中原的離陽朝廷也汗顏。 被年輕藩王視為半步武聖的徐偃兵站在門外,靠著廊柱,雙手抱胸,斜眼看著夜色。 有位風塵僕僕從幽州一座書院趕來的老人,不知為何趕路的時候火急火燎,恨不得馬匹有八條腿,進了王府後反而不著急了,優哉遊哉,借著明朗月色和連綿不絕的大紅燈籠走在湖心路上,走向那座名動天下的聽潮閣。襦衫老人身邊跟著一位氣質冷豔的女子,正是上陰學宮韓穀子的高徒之一、徐渭熊的師妹——晉寶室,她不同於已經在北涼道官場按部就班的師兄弟,既不願去梧桐院「寄人籬下」,又不適合在官場作為,就去了書院,一邊幫老人處理雜務,一邊潛心學問。而老人則是年輕藩王嘴裡的那個臭棋簍子,跟徐驍下棋都能下成半斤八兩的那位「國手」,當然他更著名的身份是上陰學宮的王祭酒,士子赴涼的牽頭人。如果,只說如果,北涼徐家真的裂土稱帝,那麼這個老人其實才是頭一號的從龍之臣,其意義之大,猶勝春秋戰火中趙長陵投奔徐驍。但是很出人意料,於北涼立下滔天大功的年邁讀書人,又是徐渭熊的恩師之一,更是早年與學宮大祭酒齊陽龍掰過手腕的當世第一流名士,公開身份大搖大擺赴涼以後,反而如同泥牛入海,在一座規模遠遜青鹿山書院的小山頭,做起了默默無聞的教書匠。 王祭酒來到聽潮閣的寬闊台基上,仰頭望著這座高樓,先是微笑,然後是整個嘴角都咧開,最後就只差沒有哈哈大笑了。 晉寶室好奇問道:「先生為何如此開懷?」 老人嘿嘿壞笑道:「沒啥,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情而已。閨女,想不想聽?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啊。」 跟這個老人已經相當熟稔的晉寶室沒好氣道:「先生不妨獨樂樂。」 這位王祭酒的學問絲毫不用質疑,堪稱當世屈指可數,恩師韓穀子、中書令齊陽龍、國子監姚白峰,恐怕就這三人能夠與眼前老人坐而論道了。只不過這個早年在上陰學宮深居簡出的老先生,到了北涼後就徹底露出為老不尊的狐狸尾巴了。晉寶室在書院幫忙的時候,沒少被老先生調侃打趣,總喜歡說些極其隱晦的葷話,若不是好歹還算只動嘴皮子不動手,晉寶室很難保證自己不動手打人。讀書人壞起來,那真是一肚子壞水,尤其是王祭酒這樣飽讀詩書的老狐狸。晉寶室這段時日真是水深火熱,幾乎都快覺得自己不算黃花閨女,而是那種可以跟無賴漢子葷腥拌嘴的成熟婦人了。 老人可不管晉寶室想不想聽,已經竹筒倒豆子自顧自說起來了:「哈哈,以前咱們中原有好些道德名士,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嗯,就是那種白天沒鳥事晚上鳥沒事的傢伙……唉,閨女,你彆扭頭不聽啊,行行行,說正經的,就是那些人成天編派清涼山的趣事,信誓旦旦,就跟親眼見親耳聞似的,真說起來,我當年就是被挑起了好奇心,信了那幫老王八蛋的鬼話,那才厚著臉皮去求著渭熊那丫頭當弟子,想著有個由頭跑到這北涼王府白吃白喝白睡……咳咳,就是真的睡覺而已,閨女你千萬別想歪啊!等我屁顛屁顛跑來北涼這鳥不拉屎的地兒,進了王府,結果呢?結果我他娘的等了半天!其間被徐瘸子丟了無數個大老爺們兒都懂的眼神,可從頭到尾,說好的你們徐家選采女作十八天魔舞呢?不是說那個淫靡無度的北涼世子喜好嫵媚婦人,以至宴席上偶見座間有婦人姿色甚豔,問旁人『此為誰』,欲騎之,左右曰『此世子殿下房中人也』?好,就算沒有這些,不是說聽潮閣內暗藏有無數西域番僧傳授的演揲兒法嗎?搜羅了成百上千本的旁門左道的房中術嗎?那兔崽子也真是壞水得厲害,徐驍沒眼力見兒,倒是那小子給看穿了,私下跟我說聽潮閣真有寶貝,等我從一樓找到頂樓,翻箱倒櫃找了整整三天三夜啊,好不容易到了頂樓,老子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說到這裡,唾沫四濺的老人,那叫一個義憤填膺、捶胸頓足。 晉寶室頓時覺得天高月明、神清氣爽了,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 突然,老人瞬間平靜下來,好像這一刻,才是那個世人誤以為的王祭酒,真正的上陰學宮大先生。 老人伸出手指,指了指高樓最高處:「就是在那裡,我見到了一個讀書人,一個要死不活的病秧子,一個活著比死了要累多了的可憐人。」 晉寶室跟著老人一起抬頭,輕聲感慨道:「李義山。」 王祭酒沉聲緩緩道:「跟很多人的看法不同,在我眼中,李義山才是春秋第一謀士。」 晉寶室納悶道:「就算不是黃龍士,那也還有元本溪、納蘭右慈啊,何況哪怕是同為徐家謀士的趙長陵,一直都被認為即便英年早逝,其才華學識,尤其是格局,依舊勝過綽號『毒士』的李義山。」 老人彎起腰,像是在憋著什麼。 晉寶室一頭霧水。 老人轉過頭說道:「我怕說『放屁』兩個字,閨女你又不樂意聽,就打算真的放個屁給你聽。」 晉寶室無言以對。 老人直起腰杆,摘下腰間的一枚玉佩,往地上狠狠一砸,玉佩頓時支離破碎。 老人望向晉寶室,笑問道:「懂了沒?」 晉寶室一頭霧水。 老人指了指地上的凌亂碎玉:「趙長陵他啊,超脫不了一個時代的視野,算不得最頭等的謀士。納蘭右慈也是如此。至於黃龍士,是把棋子全部打散了,卻攏不起來,但是李義山可以。摔玉容易,補玉何其難?」 晉寶室陷入沉思。 老人嘀咕道:「幸好砸碎了,要不然就丟臉丟大了。不過這塊玉很值錢啊,回頭一定要跟徐鳳年討要幾塊。」 晉寶室無奈道:「先生!」 老人大袖一揮,豪邁道:「行了,在這裡醞釀半天,借著這座聽潮閣和『李義山』三個字,總算把膽氣補足,這就去議事堂給徐鳳年撐腰!」 就在此時,一個清冷嗓音在兩人背後響起:「撐什麼腰?」 這一刻,被同門師兄弟譽為「雙腳武庫」的晉寶室,瞬間汗毛倒豎。 如蛇遇蛟的晉寶室僵硬轉頭,然後很不合時宜地愣在當場。 不通武藝的王祭酒後知後覺地轉身,脫口而出道:「真俊的……娘兒們?爺們兒?」 兩人視野中,一襲白袍,腰佩雙刀。 *** 如果說在議事堂添加椅子是火上澆油,是年輕藩王作繭自縛,那麼白羽騎統領袁南亭帶著幾名退出邊軍的老帥來到議事堂,就是雪上加霜。不但原騎軍副帥尉鐵山和原步軍副帥劉元季到了,連林鬥房都來了。後者不光在涼州邊關大閱時動手揍了想要為鐘洪武打抱不平的劉元季,更早還跟錦鷓鴣周康一同出現在為世子殿下送行的隊伍中。這位徐家老卒當年差點跟徐驍成了親家,所以林鬥房在北涼雖然退隱多年,但是在兩朝北涼鐵騎共主的心目中,顯然是極為特殊的存在,遠非尋常北涼大將可以媲美。議事堂本就人頭攢動,又給劉寄奴、王靈寶這些英烈添了椅子,故而當林鬥房一行人落座後,寂寥多年的議事堂在今夜已經有些人滿為患。此時此刻,議事堂內擺放了將近六十把椅子,北涼騎步兩軍主將副將、三州刺史將軍、地方實權校尉、清涼山文臣謀士,齊聚一堂。山雨欲來風滿樓。 林鬥房落座後,環視四周,有些年輕的生面孔,更多還是熟稔了半輩子的老面孔。老人神情複雜,看當下架勢,雙方還沒有捅破那層窗紙,自己來得不算太晚。說是雙方,其實歸根結底,就是徐鳳年跟整個北涼而已。這名曾經為徐家出生入死的老卒眼神恍惚,遙想當年,打贏了西壘壁戰役後,大將軍也面臨過類似場景。以趙長陵為首,力主與那個有了狡兔死走狗烹跡象的離陽趙室劃江而治,此時還坐在議事堂內的燕文鸞就屬於那撥人之一,還有已經不在北涼的徐璞、吳起,已經死了的鐘洪武,也都是。當然,林鬥房本人更是位列其中。只不過新老涼王先後兩人先後兩次,相似又不相同,畢竟那時候大將軍身邊還有一個李義山,除了心思深沉的陳芝豹,其餘五位戰功顯赫的義子都堅定不移站在了大將軍身後。而今天的年輕藩王,好像真的已經身陷眾叛親離的境地。 林鬥房不露聲色地瞥了眼那只錦鷓鴣,據說這次在拒北城周康被迫交出一部分兵權,已經跟王爺有了嫌隙。林鬥房視線轉移到北涼都護褚祿山和騎軍主帥袁左宗那邊,褚祿山低頭看著腳尖好似在數螞蟻,袁白熊在閉目養神,兩人身邊同為大將軍義子的齊當國挺直腰杆,雙拳緊握,欲言又止的模樣,讓這名虎背熊腰的陷陣猛將顯得有幾分滑稽可笑。林鬥房視線掃過即將卸任涼州刺史的田培芳,這位北涼道名義上的文官第三把交椅,大概是如羔羊立於豺狼虎豹之間,很是坐立不安。 林鬥房悄悄歎了口氣,這次在除夕夜集體覲見王爺,他很早就得到消息,是尚在邊軍手握大權的陳雲垂跟他打了聲招呼,沒有細說什麼,只說北涼排得上號的傢伙都會去王府,只問他老林要不要湊熱鬧。林鬥房知道肯定不會是什麼舒心事,本來不想來蹚渾水,只是臨了還是憋不住,生怕大將軍好不容易攢下的家業,一夜之間就分崩離析。林鬥房最後喊上了換命兄弟劉三兒和老成持重的尉鐵山,希望不管發生什麼,好歹有他們三個老頭子豁出臉皮性命當和事佬,總不至於一發不可收拾。奇怪的是當他們來到王府門外,袁南亭就在那邊等候多時,說是燕文鸞和褚祿山捎句話給他們三老,要他們靜觀其變,不用著急表態。火急火燎趕到涼州的林鬥房當時就湧起一股無名怒火,只不過礙于袁南亭當初也是為世子殿下送行的老卒之一,這才忍住沒有當場朝他發火。 大堂內沒有「君臣相宜」的喧鬧攀談,那幫文武官員各自也沒有客套寒暄,林鬥房和尉鐵山、劉元季都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此時此地,無聲勝有聲。可想而知,年輕藩王身上的壓力有多大。劉元季性子糙,大大咧咧慣了,轉頭對坐在身邊的何仲忽小聲問道:「老何,你們到底是想鬧哪樣啊?給我劉三兒透個底,省得渾身不自在,這刀子擱在脖子上要抹不抹的,也太難受了些。」 近年來一直身體抱恙的老帥猶豫了一下,壓低嗓音平靜道:「北莽蠻子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大軍壓境,王爺要在這種時候領著一支騎軍精銳南下中原……」 劉元季立馬瞪眼道:「咋的,咱們終於要幹離陽那幫白眼狼了?!好事啊,算我一個!我也不想著複出以後繼續當步軍副統領,能給個將軍當當,手底下有個兩三萬步卒就湊合了。先打西蜀還是河州?不過說好了,我要當先鋒大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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