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三五


  所以徐鳳年對那個因為胸脯豐滿而羞於與人切磋的女俠,那個願意在他和溫華落魄時也流露善意的女子,始終覺得她是真正的女俠。

  李淳罡的江湖很大,大了一輩子,所以大雪坪劍來,是為綠袍兒,廣陵江畔破甲,是為昔年那個風采冠絕天下的青衫劍客,只為兩人無憾。死前萬里借劍,是為了親自否定那句「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如長夜」。

  老黃的江湖很小,他的死在武帝城城頭,是為了喜歡吃劍的師父隋斜谷,向自己師父證明他有個還不錯的徒弟。更多是為了那個讓他願意稱呼一聲公子的年輕人,那個一起走過江湖的年輕人。一起顛沛流離六千里,缺門牙背劍匣的老人,才不把徐鳳年當成世子殿下,而像是自己的晚輩。

  溫華折劍離開江湖的時候,一定是把徐鳳年只當成徐鳳年,只是那個與他稱兄道弟、一起狗刨江湖的狐朋狗友。

  因為有這些江湖人在江湖,徐鳳年才會在倒馬關將佩刀借給那個憧憬江湖的稚童,才會在北莽為青竹娘一怒殺人,才會對鴨頭綠那對魔頭夫婦並無恨意。

  所以這些人漸漸不在江湖的時候,徐鳳年成為了武評四大宗師之一,反而對江湖無所謂了。

  徐鳳年對這個世界,對這個江湖,始終心懷善意。

  就像樓外的日頭,太平光景,所有人都覺得是炎炎夏日的罪魁禍首。可當入冬,日頭不會因為夏天時分人們的憎惡,就不會到來,而是依舊讓人感到暖意。

  徐鳳年喝完了最後一杯酒,輕輕放下酒杯,由於是拼桌,隨著那邊的大酒大肉不斷端上,他的菜盤碗碟都被擠壓在一起,顯得可憐兮兮,鳩占鵲巢莫過於此。

  好像是生怕這個礙眼的傢伙垂涎美貌,還要覥著臉跟店夥計多要一壺酒,所以當徐鳳年放下酒杯的時候,四名男子都投來不怎麼客氣的視線。

  徐鳳年笑了笑,就要識趣地結賬離開。

  因為那個不知何事找到這裡的徐北枳,其實就站在那名女子身後。他先前拒絕了徐鳳年眼神示意的落座,已經站了兩杯酒的工夫了,每當聽到那兩名讀書人對徐鳳年冷嘲熱諷的時候,就幸災樂禍笑得不行。

  徐鳳年對這個自己親手從北莽拐騙到北涼的年輕謀士,其實很是愧疚。徐北枳跟陳亮錫的徐陳之爭,在師父李義山在世時就埋下了伏筆,對於兩塊璞玉的雕琢,李義山也為徐鳳年錦囊相授,提出過獨到見解:「徐北枳如豪閥女子,即便中人之姿,自有大家氣度,也需從細處小心雕琢,祛除負傲,方能慢慢見天香國色,漸入佳境。」「陳亮錫恰似貧家美人,雖極妍麗動人,終究缺乏了天然的富貴態。需從大處給予氣韻,開闊格局,才可圓轉如意,媚而不妖。」

  所以這些年來,徐鳳年嘗試著將陳亮錫「帶在身邊」,先是讓其主持北涼鹽鐵,後來更是讓陳亮錫負責北涼地方軍政改制,反而將徐北枳丟了出去,遠離清涼山,在陵州官場慢慢攀爬,直到涼莽大戰在即,不得不匆忙拿下鐘洪武,徐北枳才火速晉升。如今兩人走勢剛好顛倒,陳亮錫遠在西域流州,徐北枳身處清涼山王府,不得不說是造化弄人。從明面上看,徐北枳當過陵州刺史,是務實的封疆大吏,如今升任北涼道轉運使,雖是略顯務虛了,卻像離陽的州郡主官入京擔任六部尚書,若是能夠再經歷一次外任地方和回調中樞,那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首輔次輔了。

  反觀陳亮錫,鹽鐵、漕運、軍政三事,兩敗一成,官職始終高不成低不就,在流州青蒼城更是至今才做到別駕,連徐北枳的陵州刺史都比不上,好像被徐北枳遠遠拋在身後,但事實上北涼境內受益於改制的那些實權武將,如汪植、黃小快、焦武夷之流,對陳亮錫這個幕後人或多或少都念一份香火情,尤其是死守青蒼城之戰,更把陳亮錫推到一個超然的地位,北涼官場和赴涼士子,就對陳亮錫的投筆從戎極為推崇。一個暫時還未被朝廷承認的從二品轉運使,一個眾望所歸且一步步腳踏實地的流州別駕,一個「躲在」北涼後院的刺史,以及接下來繼續與賦稅糧草打交道的轉運使,一個親耳聽過北莽馬蹄、親眼見過北莽鐵甲的流州中堅文官,兩者未來成就的高下,是不會以官品高低來判斷的。

  在徐鳳年的內心深處,擁有全域大才的徐北枳,只是因為自己需要世襲罔替安穩過渡,才被「雪藏」在陵州,否則徐北枳更應該在幽州或是流州主持大局,楊光鬥或者胡魁的刺史位置,其中有一個原本應該交由徐北枳,可惜接下來馬上就是第二場涼莽大戰,徐鳳年仍是需要徐北枳遠離戰場,為北涼邊軍贏得一個穩固的後方。這樣一座沒有硝煙的沙場,老百姓註定看不見,甚至連北涼官場也會忽略。自然而然,遠不如身處邊境第一線的陳亮錫大放異彩,璀璨奪目。

  在徐鳳年起身喊來店夥計的時候,徐北枳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上前幾步,笑眯眯拍了拍那名女子的肩膀,等她錯愕轉頭的時候,問道:「敢問芳名?」

  兩名遠道而來的外鄉士子都對這個登徒子怒目相視,來自遼東的豪俠更是猛然起身,按住腰間佩劍,沉聲道:「小子,我勸你把狗爪子從陸姑娘肩頭拿開!」

  四人只見那個年輕人悻悻然縮回手,但是緊接著他便抬起雙手,重重擊掌。

  很快就有一名身披鐵甲的北涼武人大踏步走入酒樓,大堂頓時鴉雀無聲。而這名武將,一看就不是尋常士卒,說不定是個邊軍都尉那都小了。

  徐北枳像極了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那只「狗爪子」又放在了女子肩頭,另外那只手指了指身後,笑道:「怎麼,不服?!」

  那名滿身殺氣的魁梧武將站在徐北枳身後,雖然氣勢驚人,但是眼神無奈。他娘的,老子堂堂一個陵州實權校尉,就成了那種幫著自家公子欺男霸女的狗腿子啦?關鍵是這還當著北涼王的面啊!

  正在掏錢結賬的徐鳳年有些頭痛,店夥計趕緊拿了酒水錢就跑路了。

  遼東豪俠立即鬆開劍柄,雖未說著向人低頭的言語,但顯然已經想著息事寧人了。

  徐北枳突然轉頭望向那個薊州好漢,上前兩步,一巴掌拍在那傢伙的腦袋上,罵罵咧咧道:「聽口音是薊州那邊的?薊州是吧?老子差點就要去你們薊州當經略使了!幹你娘的薊州……」

  如果按照徐北枳的意思,北涼鐵騎還真就要跟河州薊州「借糧」了,而且是一路推進到京畿西部。這口怨氣,徐鳳年是皮糙肉厚的大宗師,徐北枳出氣不得,今天總算是逮著個湊合的機會了。

  那個薊州大俠真是欲哭無淚,惹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剛才正忙著收拾那條油膩雞腿,想給陸姑娘拍馬屁都已經錯過了,根本就沒來得及朝你瞪眼啊,你憑啥沖我發火啊。

  除了那名陵州校尉,很快就有七八名披甲士卒聞風而動,如此一來,徐北枳的「仗勢欺人」就越發明顯了。

  徐鳳年起身繞過桌子,握住徐北枳的手,輕聲說道:「走吧。」

  徐北枳用力揮開徐鳳年的手,憤怒道:「走走走!你就知道退讓!你什麼時候把對北莽的氣魄分出一絲一毫,離陽朝廷也不敢讓溫太乙和馬忠賢去靖安道接手漕運!我徐北枳在陵州,被說成『買米刺史』,如今到了清涼山,成了轉運使,還是個買糧官!這沒有關係,但是我們北涼鐵騎,有關係!」

  已經積攢了無數怨氣的徐北枳終於怒極,一拳砸在徐鳳年胸口:「離陽要天下少死人,我北涼答應!但是離陽要我北涼多死人,我徐北枳,第一個不答應!」

  一口一個溫太乙、馬忠賢,再加上那個「我徐北枳」,不僅僅是剛剛就漕運一事調侃北涼的兩名讀書人嚇得噤若寒蟬,整座酒樓的人都大氣不敢喘一下。

  徐鳳年欲言又止。

  徐北枳突然神情如同一個心灰意懶的遲暮老人,意態闌珊,自嘲道:「我知道,你終歸能夠讓朝廷不缺一石糧草進入北涼,你這個北涼王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

  徐北枳望著這個年輕藩王:「但是,我替你不值!」

  徐北枳猛然轉頭,對那五人近乎怒吼道:「你當北涼都是傻子,那些石碑上的名字,人人都是傻子?只是為了這個叫徐鳳年的王八蛋玩意兒,就那麼慷慨赴戰死在關外?!」

  沒喝酒卻像發酒瘋的徐北枳環視四周:「老子要是徐鳳年他這個憋屈王八蛋,早就砍死你們這幫連王八蛋都算不上的傢伙了!關外以南,是我北涼!別忘了,北涼以南,就是你們中原!」

  徐鳳年搖頭,開口說道:「橘子,我不憋屈。」

  徐北枳怔怔看著這個傢伙,低聲苦澀道:「我憋屈。」

  徐鳳年笑了,從酒桌上拎起一壺還未打開的酒,摟過徐北枳肩頭:「行了,請你喝酒。」

  徐鳳年不由分說帶著徐北枳離開,不忘轉頭對那個應該找錢給徐鳳年卻打死都不敢上前的店夥計打趣道:「少收這桌客人一壺酒錢,剛好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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