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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七


  陳亮錫搖頭道:「從刺史府邸和龍象軍再到三鎮將士,王爺該如何賞賜軍功就怎麼賞,不用管我,流州官場不比涼州、陵州,沒有王爺想像中那麼多彎彎繞繞。」

  徐鳳年看似隨意地說道:「刺史楊光鬥自己心知肚明,他不會在流州待太久的,我也不忍心讓這個老人在塞外,陪著你們這些正值當打之年的年輕官員風餐露宿,到時候若是涼莽戰事結束,邊關大定了,流州註定會『改朝換代』,入涼士子嗷嗷待哺不去說,三州北涼本土官員也要眼饞,未來流州將是連通離陽和西域商貿渠道的必經之地,更是一處中轉重地,現在流州的官吏不值錢,但以後說不定比塞外江南的陵州還要富饒。楊刺史拍拍屁股一走,回到涼州當個副經略使什麼的,養老了,屆時你們這撥流州官場『老人』,還有那二三十萬流民,群龍無首,你就不擔心?」

  陳亮錫陷入沉默。

  徐北枳轉移話題,幸災樂禍道:「咱們北涼的那位財神爺,號稱在短短兩年內便走遍了涼流兩州每一寸土地,更兼著新城副監的身份,這次突然偶染風寒在家養病,王爺你就沒去慰問?」

  徐鳳年一陣頭大。

  徐北枳漫不經心道:「行了行了,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說法,在家務事裡頭是說不通的,於是我就自作主張去王府……王爺你未來老丈人的那個王府,找他王林泉好好喝了次酒。怨氣嘛,肯定有,他們王家說起來比陸家要更早入涼,前半輩子鞍前馬後給大將軍做小卒子,後半輩子又在青州積攢下那麼大一份家業,徐家一招手,整個王家就帶著一箱箱一車車黃金白銀進入北涼了,而且王家一沒跟清涼山要官帽子,二沒跟清涼山要開後門,做的都是最辛苦的生意,圖什麼,還不是想著他女兒,能夠得個『正』字,而不是『側』?」

  徐鳳年輕輕歎息一聲,于情於理,都該如此。

  徐北枳繼續笑道:「王林泉喝多了後,也說漏嘴了,即便初冬那閨女沒有正王妃的命,但只要那個姓陸的女子也是側王妃,兩人都是沒有高低分別的側王妃,也一樣不算委屈了初冬。現在這算怎麼回事?王林泉的言下之意嘛,陸家那幫不成才的傢伙,從恃才傲物的陸東疆到恃寵而驕的陸家子弟,有幾個是誠心誠意為徐家考慮處境的好東西?不就是多讀了些書,結果一個個尾巴翹到天上去,恨不得個個佔據北涼官場要津才罷休,才對得起他們的清貴身份,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兒!」

  看到徐鳳年轉頭望過來,徐北枳咧嘴笑道:「最後那幾句自然是我說的,王林泉就算灌了幾百斤綠蟻酒,肯定也不敢這麼袒露心聲。」

  徐鳳年無奈道:「我知道因為漕運的事情,你對我也有怨氣,但是差不多就行了啊,真當我是泥捏的菩薩不會生氣?」

  徐北枳冷哼道:「我把醜話說前頭,齊陽龍是齊陽龍,朝廷是朝廷,自張巨鹿的死開始,廟堂上就已經出現了一條不可彌補的裂縫,君臣相宜的光景,已經一去不復還。趙家天子把溫太乙和馬忠賢一文一武放到中原腹地的靖安道,加上坐鎮青州襄樊的趙珣,這三個人湊一堆能安什麼好心?我是不知道當時京城小朝會是怎麼個氣氛,也不知道齊陽龍這位本朝首輔和桓溫這個次輔當時有無提出異議,但既然溫馬都已出京赴任,到時候漕運磕磕碰碰,天高皇帝遠,隨便找個由頭應付朝廷戶部有何難?齊陽龍是中書令,不是戶部尚書!桓溫在門下省,更是不在吏部當尚書!」

  徐鳳年捂著心口,做痛苦狀:「哎呀,在太安城接連大戰,內傷極重,心口疼,頭也疼,不行,我得回車廂躺著去。」

  堂堂西北藩王、武評大宗師,溜之大吉。

  陳亮錫嘴角都是笑意。

  徐北枳轉頭大聲冷笑道:「有本事就一路躺到關外的新城!」

  徐鳳年跑走後,一時無言,徐北枳瞥了眼騎馬如步行的陳亮錫,自嘲道:「騎馬一事我不如你,這會兒大腿內側火燒似的。」

  陳亮錫笑道:「流州地廣人稀,兩條分別由涼州陵州通往青蒼城的驛路,才剛剛起步,因此做什麼事情都要騎乘快馬。一開始也不習慣,除了腰酸背痛,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睡著了,就跟醉酒之人天旋地轉差不多,明明躺著,卻仍是像在馬背上高低起伏,是很遭罪。只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即便城外無事,但一天不騎馬跑上幾十里路,反而覺得不對勁。」

  徐北枳神色淡然,輕聲道:「去了趟京城,那個傢伙好像解開很多心結。以前是絕對不會給人畫餅的,多半對下一場涼莽大戰的確有幾分把握,既然如此,咱們不妨也稍稍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比如你所在的流州,作為已經劃入北涼道版圖的第四州,世道越好,流州在北涼的地位必然越是水漲船高,說不定以後廣袤西域開闢出第五、第六州,作為北涼和離陽連接西域的橋樑,流州就是板上釘釘的香餑餑了。軍伍方面,有徐龍象的龍象軍,估計就算是老資歷的涼州邊軍,也不太好意思跑去搶地盤,但是流州刺史府的那些座椅,就不好說了。遠的不說,就說我剛剛離開的陵州,不管聲望還是功勞,照理說都可以順勢跨上一個臺階的黃岩黃別駕,不就沒當上新任陵州刺史?從今往後,尤其是將來戰事不那麼緊張的時候,那個傢伙要顧慮的事情只會越多,不會更少。陳亮錫你在流州好不容易打開局面,不管你是為了自己的前程還是為了流州的局面,當下都該把座位往前挪一挪了。縣官不如現管,任你做了副經略使,也比不得在流州當低半品的刺史管用。」

  大概是被徐北枳的開誠佈公感染,陳亮錫也直言不諱道:「道理我懂,事實上這次來清涼山,在路上也想過不少,只要戰事落幕,流州不但能夠在北涼道跟其他三州平起平坐,甚至有可能會是離陽朝廷心目中的重中之重。」

  徐北枳點頭沉聲道:「對!正是此理。一旦北莽退縮,再不敢興兵西北邊境,那麼朝廷指不定就要派遣一位文官趕赴流州,負責幫著離陽坐鎮邊陲,那可就不是楊慎杏擔任節度副使這麼安分守己了。此舉看似荒誕,但早有前例有跡可循。兵部侍郎許拱巡邊兩遼不去說,那麼多節度使經略使從太安城撒出去,有哪個是省油的燈?王雄貴、盧白頡、元虢、韓林、溫太乙、馬忠賢,如果不論敵我立場,其實都不算什麼庸人。」

  陳亮錫皺眉道:「怕就怕到時候朝廷讓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前往流州。姚祭酒本就是北涼人氏,即便身在廟堂,對北涼也素來親近,這位理學宗師入主流州,不管是王府還是官場上下,想來都樂見其成。」

  徐北枳很快就接話道:「是啊,如同張巨鹿身在離陽,未必就肯事事為趙室一家一姓考慮,姚大家與碧眼兒性子相似,回到了北涼,難免多半就要為朝廷著想了。」

  陳亮錫苦笑道:「看來我是該爭一爭流州別駕的位置了。」

  徐北枳眯眼道:「未雨綢繆,我看最好還是把刺史也一併收入囊中,想必朝廷也沒那臉皮讓姚白峰回北涼做一州別駕吧?」

  陳亮錫笑了笑:「做個一道經略使,也算名正言順。」

  徐北枳撇嘴道:「在清涼山上當經略使?還不被宋洞明他們幾個吃得骨頭都不剩?何況不是去流州的話,有幾個離陽官員膽敢跟著姚白峰跑到北涼王府當官?那還不是每天一大早起床都要摸著脖子,慶倖自己腦袋還在肩膀上?」

  陳亮錫忍住笑,點頭道:「倒也是。」

  他們身後突然有人喊道:「橘子,亮錫,我突然覺得身體好些了,要不你們坐車,我來給你倆當馬夫?」

  馬車附近的白馬義從都會心一笑。

  徐北枳轉頭望著身邊的同齡人,問道:「怎麼說?」

  陳亮錫一本正經道:「可以有。」

  兩騎同時撥轉馬頭。坐在車夫位置上的北涼王徐鳳年,看著這兩位北涼謀士緩緩而來。他突然舉目遠眺。

  有位聽潮閣枯槁文士,他死後無墳,那壇骨灰就撒在了這北涼關外。

  大江南,大江北。
  南山南,北涼北。
  南方有江南,三千里。
  北涼有墓碑,三十萬。

  ***

  在到達關外那座新城之前,八百鳳字營輕騎這邊出現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

  氣勢洶洶的都尉袁猛快馬來到馬車旁,對充當馬夫的年輕藩王稟報道:「王爺,斥候回報西北一里外,有六十餘名身帶刀劍的江湖武人,分作兩撥打打殺殺的,正往這邊飛奔而來,是否需要末將帶人阻攔?」

  徐鳳年愣了一下,笑問道:「是幫派之間的江湖恩怨,還是醉翁之意在我?」

  袁猛咧了咧那血盆大口,殺氣騰騰道:「管他娘的,反正兄弟們憋得慌,就拿他們打打牙祭當下酒菜了!」

  徐鳳年擺手道:「算了,我們繼續趕路便是,只要他們不湊近就都別理會。」

  看到這邊關驍將出身的壯年都尉好像有些不情不願,徐鳳年用馬鞭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于新郎,笑道:「沒仗打皮癢是吧,這位王仙芝的大徒弟,夠不夠你出汗的?」

  袁猛悻悻然道:「那還是算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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