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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七


  老爺子破天荒坐起身,是聽說年輕藩王擅自入京,但是老人大概實在太疲憊不堪了,沒過多久很快就躺回去,直到聽說八百北涼輕騎就嚇得京畿西軍魂飛魄散,老人才點名要那個公認不成氣候的嫡長孫回到府邸。馬文厚在太安城是個怪人,說他是紈絝子弟,跟王遠燃、閻通書之流其實從小就玩不到一塊,可要說他胸懷大志,卻又跟殷長庚、韓醒言這些俊彥從來都不對眼,於是馬文厚跟老首輔張巨鹿的幼子張邊關,那個住在陋巷且喜歡滿城瞎逛的廢物,並稱「京城奇怪」。不過比起性情乖張的張邊關,馬文厚其實人緣不錯,當年弱冠遊學,一走就是離家兩年多,東海武帝城、南疆大山、西蜀、南詔、青州襄樊、薊州北邊,都去過了。

  馬文厚是被老爹馬忠賢當夜親自帶人抓回馬府的,而垂垂老矣的征北大將軍馬祿琅,也正是在孫子馬文厚的攙扶下,第二次坐起身。這之後,不論是三餐飲食還是聽馬文厚讀書,老人都是坐著多躺著少。

  接下來,無論是聽說北莽大將軍楊元贊的戰死幽州葫蘆口,還是聽說顧劍棠麾下的兩遼鐵騎終於按捺不住,有蠢蠢欲動的跡象,宦海沉浮六十余載的老人都顯得波瀾不驚。

  不過當老人親自將虎符交出去的時候,沒來由感慨了一句「取死之道」,不知是說年輕藩王還是在說誰。

  今日早朝,老人好像有點想去,但知道自己那把身子骨已經扛不住顛簸,就沒有讓兒孫為難。

  在馬忠賢的暗中授意下,幾位深藏不露的馬家供奉都撒網一般撒出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遠遠盯著那個姓徐的年輕人。

  很快,就有一個接著一個的消息傳回馬府:那個年輕藩王離開下馬嵬驛館,但不是參加朝會,而是輕車簡從去了離陽舊兵部衙門,臨門而不入。進了禮部衙門,尚書司馬朴華溜之大吉。最後到了欽天監,見了皇太后趙雉和九九館老闆娘。

  老人每聽到一個消息就會分別點評。

  老人的精神氣很足,變得極為健談,而且思維縝密,好像要把這十年積攢在肚子裡的言語一口氣說完才肯罷休。

  「兵部老衙門啊,其實是塊風水寶地,荒廢了,可惜。

  「文厚啊,我馬家很早就是離陽藩鎮勢力了,只不過當年見風使舵得快,其實我最早被你太爺爺丟進兵部的時候,才十八歲。很多人都覺得你太爺爺昏了頭,把家裡獨苗放在京城,難道真不要祖宗基業了?然後等我熬了二十多年,終於熬成了兵部右侍郎,所有人都閉嘴了。有些人是死了,開不了口。有些人是失勢了,沒那臉皮跑到我跟前發牢騷。我這輩子啊,都在兵部和軍營打轉,但是碧眼兒、坦坦翁那輩人都知道,我一輩子都沒上過沙場,更沒有殺過人,是不是很滑稽?這麼一號人物,結果當上了征北大將軍?

  「我成為兵部大佬的時候,見到過很多年輕將領,有野心的,有本事的,殺人不眨眼的,都有。那時候有個姓徐的錦州蠻子,在官場上爬得尤為吃力,總是吃敗仗,好幾次兵馬都打光了,差點成了光杆。沒有人看好他,我也不看好,沒有根基,就靠拼命。文厚,你要清楚,那時候的離陽不比現在世道太平,總有打不完的仗,如今殺了百來個北莽蠻子就能當都尉,在當時,你可能殺上千個東越或者是北漢甲士都撈不到都尉,要不然好不容易當上了,明天卻成了別人的軍功。所以有一次當那個年輕人再次灰頭土臉跑到衙門,跟咱們這幫兵部老爺們要兵馬要糧草,沒人樂意搭理他,總覺得會賺不回本錢。兵部拿得出手的虎符其實就那麼十幾塊,否則就得動用見不得光的私軍,給誰不是給,憑什麼給你一個朝不保夕的年輕人?

  「如果我沒有記錯,那天下著雨,那個當時空有一個校尉頭銜的錦州年輕人,就站在大雨庭院裡,腳底下放著裝銀子的箱子,腰杆挺直,一看就不像是個會求人的。就那點銀子,也配兵部抽調給你七八百人馬?雖說都曉得這個人不貪錢,只要打贏仗,不管自己死多少人,第一件事情肯定是拿了財物送給兵部的大人,但是千不該萬不該,這傢伙在上一場打敗仗的時候,害死了一個兵部郎中送進他軍中撈戰功的晚輩,所以啊,沒人樂意理睬他。見過打仗不要命的,就沒他那麼不要命的,次次打仗都沖在最前頭,這樣的人,誰敢全力扶持?光會打仗,不會當官,說不定哪天就死了,這怎麼行。

  「不過那天我心情不錯,因為那個兵部郎中仗著老資歷,總喜歡跟我對著幹,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噁心噁心那個兵部郎中,所以我走到那個以前從沒有直接打過交道的年輕人面前,答應給他一支兵馬。」

  聽到這裡,馬文厚好奇道:「是不是很快就打了場缽滿盆盈的大勝仗?」

  老人微笑搖頭道:「贏倒是贏了,而且連贏了三場,不過兵馬又給那個年輕人打光了,當然,我的本錢肯定是賺回來了。那個時候,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可一旦青壯披上了甲胄提起刀槍,那還是可以按人頭算錢的。馬家現在的老底子,就是那個時候一點一點積攢出來的。很多本來割據一方的武將,也都是那個時候一點一點打光家底的。」

  馬文厚無言以對。

  他們這一輩的年輕人,大多原本就不太喜歡聽老輩人嘮叨春秋戰事,小時候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馬文厚也不例外。

  老人感慨道:「那個當時需要看你爺爺心情和臉色的錦州校尉,你一定早就猜出來了,是徐驍。後來的離陽人屠,最後的北涼王。」

  馬文厚輕輕點頭。

  這樁陳年往事,老人從來沒有跟人提起過。

  「老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對也不全對。不管怎麼說,徐驍能夠帶著一身傷病老死床榻,大概是老天爺對他那個義字當頭的回報吧。但是『多行不仁,禍及子孫』,爺爺我是很信的,徐家又是個好例子。徐驍殺了那麼多人,你看他幾個兒女,有誰是有福氣的?大女兒很早就死了,二女兒癱瘓在輪椅上,幼子是個傻子。至於長子……這個年輕人,我想這些年過得也不算痛快。明面上的風光,其實就那麼回事。人啊,是很奇怪的,窮人覺得有錢人日子肯定滋潤,升鬥小民覺得大權在握的大人物肯定為所欲為。對一半錯一半。打個很簡單的比方,尋常百姓給人無緣無故在大街上踹了一腳,也許罵罵咧咧幾句,憤懣幾天,這個坎也就跨過去了,但如果是你馬文厚呢?假如你給殷茂春的兒子或是顧劍棠的兒子扇了一耳光,你是不是明天明年就忘記這根刺了?不會的,這樣的不痛快,比起窮人丟了十幾兩銀子的要死要活,其實差不多。」

  馬文厚嘀咕道:「殷長庚和老顧那兒子敢扇我?我不打斷他們三條腿?」

  馬忠賢怒目相向:「多大的人了,知不知道輕重?!三十而立三十而立,你小子立個屁!」

  老人擺擺手,示意馬忠賢不要動怒:「忠賢,你別看你兒子滿嘴沒個把門的,其實蔫兒壞著呢,也別覺得教訓了殷顧兩人的子孫就有錯,有錯嗎?沒有,只要法子得當,其實是好事。這一點悟性,你馬忠賢比你兒子差了十萬八千里。」

  馬忠賢嗯了一聲,雖然這位安東將軍在京城官場出了名地桀驁不馴,但是純孝至極,對馬祿琅那是言聽計從,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或者是馬祿琅老糊塗了。

  已經消瘦到皮包骨頭的老人開心地笑了,顫顫巍巍伸手,輕輕捏了捏兒子的肩膀:「你比我強,真正打過仗,立過戰功,性子也單純,反而是天大的好事,最適合守成,尤其是天子腳下,聰明人誤事,自作聰明更是作死。馬家的擔子,你算是挑起來了。」

  老人轉頭凝視著十來年碌碌無為的馬文厚:「打江山是爺爺和你太爺爺這幾代人的責任,守住家業是你爹的擔子,那麼家族中興或是更上一層樓,就該輪到你了。」

  馬文厚嘴巴緊閉,不說話。

  看到兒子這副病懨懨的德行,馬忠賢立即湧起一股無名之火,剛要發飆,就給老人瞪了一眼,馬忠賢立即噤若寒蟬。

  老人輕聲道:「文厚啊,爺爺我呢,兒子就你爹這麼一個,但是孫子有四個,孫女也有兩個,這些年,你的三個弟弟都忙著爭寵奪權,唯獨你細心護著你的兩個妹妹,這很好。那三個沒出息的,真本事沒有,爭風吃醋的能耐倒是很夠,比娘們兒還娘們兒。把家業交給他們,撐死也就是一代人的時間,金山銀山也能給敗光。」

  老人加重語氣,重複道:「你很好!」

  馬忠賢愣在當場。

  老人撇了撇嘴,有些冷笑:「世上有兩種人不能打交道:一種是幾近聖賢的完人,比如碧眼兒,不管你怎麼做,都很難與之有私交和實惠。還有一種是沒有底線的人。不怕人的底線低,畢竟你清楚那是什麼人,小心些終歸能夠避禍求利,唯獨沒有底線之人,你都不知道他哪天會帶給你『驚喜』,這種人,像上任天官趙右齡,還有現在的禮部左侍郎晉蘭亭。與之深交,遲早有一天會被他們賣得精光,你委屈,他們還揚揚得意。如果馬家是小門小戶,需要攀附高枝,自然另當別論,能夠入他們的法眼就不錯了。但是馬家雖然算不得太安城首屈一指的豪閥,前十還是勉勉強強有的,那麼就可以不用搭理這些人了,兩種人都不要接近。」

  說到這裡,老人分別對兒子和孫子語重心長說了一份忠告。

  「忠賢,不要成天想著立下赫赫戰功,尤其不要想著去廣陵道湊熱鬧。記住,一國之君,很多時候要誰死,不見得就是他本人的意願,先帝當真就不希望能夠與張巨鹿、閻震春他們,一起善始善終地載入史冊?到時候,皇帝要你死,你作為臣子,找誰說理去?所以,千萬不要有大勳于國,但務必要有小恩於君。切記切記!

  「文厚,送你一句話,是坦坦翁早年跟我說的:水深則流緩,人貴則語遲。你啊,也別再念叨那些豪言壯語了,『不恨我不見古人,唯恨古人不見我』,『生當封侯拜相,死當入廟陪祭』,聽著是挺解氣,其實比起坦坦翁的那句,道行差了十幾條大街啊。有些話,放在肚子裡就好,是不能說出口的。男兒的志向抱負,不比女子懷胎才幾個月就能顯而易見了。」

  馬文厚嘿嘿笑道:「現在也不愛扯這些了,以前不是想著以後萬一哪天真的揚名立萬了,後人撰寫史書,就能直接拿出來用了嘛。」

  老人笑駡道:「兔崽子!」

  馬忠賢有些無辜,鬱悶道:「爹,怎麼連我也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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