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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七


  謝觀應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天空,輕聲道:「呂祖有言,莫問世間有無神,古今多少上升人。又言,降得火龍伏得虎,陸路神仙大真人。」

  吳靈素細細咀嚼一番,只覺得玄妙是玄妙,只是對他這個半吊子修道人來說並無用處。不過眼角余光看到晉監副陷入沉思,神情變幻。

  謝觀應緩緩走向通天台,讓他盡心輔佐的蜀王最近接連兩次行事都出乎意料:一是北上入京,一是入欽天監。

  謝觀應腳步不停,對晉心安撂下一句話:「如果還存有飛升之念,記得一定要趁早殺李玉斧。」與皇帝皇后都關係極為親近的少年監正跟在謝觀應身邊,毫無大戰在即的覺悟,嘿嘿笑道:「謝先生,有個叫範長後的棋士,下棋比你厲害哦。」

  謝觀應微笑道:「比我厲害有什麼了不起的,下棋這種事情,我連公認臭棋簍子的李義山都比不過,只不過我知道自己的長短處,從不去自取其辱。納蘭右慈就不一樣,記得當年,我眼睜睜看著他連輸了李義山十六把,還不服輸,勝負心重的人我見多了,這麼重的,還真就只有他一個。哦不對,你的老監正爺爺也算一個,他到死還想著你能贏黃龍士一局吧?」

  少年歎了口氣,無奈道:「是啊。其實我是不太喜歡下棋的,監正爺爺偏要我學下棋,沒法子的事情。」

  謝觀應曲指敲了一下少年的腦袋:「多少人要死要活卻求之而不得的東西,你這孩子倒嫌棄上了。」

  少年咧嘴一笑,突然壓低聲音道:「謝先生,你是在挖皇帝陛下的牆腳嗎?」

  謝觀應毫無驚訝,登樓的步伐依舊坦然從容:「別告訴他。」

  少年眨眼睛:「為什麼?」

  謝觀應步步登高,輕聲笑道:「答應了,我就告訴你,你的監正爺爺為何會始終輸給黃龍士,為何當不上春秋十三甲裡的棋甲。」

  少年想了想:「一言為定。」

  「我給晉心安幫忙去了。」少年轉身噔噔噔一路跑下階梯。

  謝觀應來到站在通天台那條「天道」附近的陳芝豹身後,問道:「這一步,還是不樂意跨出去?」

  陳芝豹沒有應聲。

  謝觀應緩緩道:「南北兩派煉氣士,澹台平靜自己都不知道她壞了道心,晉心安更是不如,捨本逐末,原本數十年厚積薄發,最有希望的一粒天道種子,硬是拔苗助長,自己把自己給折騰沒了。而老監正南懷瑜又說服了先帝,沒有採納李當心撰寫的新曆,如此一來,舊有天道逐漸崩塌,你我都是從中得利最多的人,即便曹長卿不死,不讓你氣數加身,一樣可以成為千年以降、繼呂祖之後的唯一三聖人境,高樹露也要黯然失色。恐怕除了王仙芝,甲子前處於最巔峰時的李淳罡,剛剛戰勝王仙芝時的徐鳳年,以及接下來決意赴死時的曹長卿之外,放眼天下無人是你的對手。」

  ***

  今日早朝退散後,皇帝陛下不同于以往召開小朝會議政,只讓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喊住了左散騎常侍陳望,當時陳望剛要陪著門下省主官桓溫一起走下白玉臺階,結果只好站在原地。

  因為左散騎常侍是位列中樞的重臣,在老百姓所謂的金鑾殿上,位置頗為靠前,所以每次退朝,等到陳望跨出大殿的時候,大殿外的文武百官往往早已潮水般退散乾淨。

  但是因為本次早朝實在擁入太多太多的陌生面孔,包括燕國公高適之、淮陽侯宋道寧在內,一大撥勳臣貴胄都齊聚到場,讓原本十分開闊的大殿顯得擁擠不堪,所以陳望停步時,仍是不斷有人跟這位當之無愧的「祥符第一臣」擦肩而過,甚至給京城官場不問世事印象的宋道寧,也主動寒暄了幾句。

  幾個曾經與舊西楚太師、上任離陽左僕射孫希濟一起搭過班子的年邁老臣,更是熱絡得像是對待自己女婿似的,如果不是掌印太監宋堂祿的眼神示意,這幫在家起居都要人小心攙扶的老臣,好像能夠站在這兒跟陳大人暢談半個時辰。

  陳望和身披大紅蟒袍的宋堂祿站在一起,大殿內外漸漸走得一乾二淨,陳望沒有仗著跟當今天子遠超同朝文武的君臣情誼,開口跟離陽宦官之首的掌印太監詢問緣由,始終閉嘴不言。倒是宋堂祿沉默許久後,主動輕聲說道:「還要勞煩陳大人稍等片刻。」

  陳望嗯了一聲。

  面對陳大人不冷不熱的回應,令滿朝文武忌憚如虎的蟒袍宦官,心中沒有絲毫不滿。宋堂祿從人貓韓生宣手上接掌司禮監後,趕上離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新老交替,已經很少對某位官員心生敬意。在宋堂祿心中,陳望陳少保的名次,僅在齊陽龍、顧劍棠和桓溫三人之後,還要在趙右齡、殷茂春之前。寒士出身的陳望,實在與一個老人太相似了,無論是個人操守還是仕途履歷,如出一轍,甚至都讓人生不出太多眼紅嫉恨。

  陳望神遊萬里,以至於肩頭給人拍了一下才驚覺回神,轉頭看去,無奈一笑,輕輕作揖。

  年輕皇帝沒有身穿龍袍,換上了一身不合禮制的便服,跟陳望並肩而立站在臺階頂部。而宋堂祿早已貓腰倒退而行,細碎腳步悄無聲息,給這對註定要青史留名的祥符君臣讓出位置。

  陳望看到遠處幾個宦官合力搬來一架長梯,忍不住好奇問道:「陛下這是要做什麼?」

  皇帝笑眯眯道:「先陪朕等個人。」

  當陳望看到那架梯子小心翼翼架在金鑾殿屋簷上時,有幾分了然的陳少保頓時哭笑不得,欲言又止。年輕皇帝為陳望伸手指了指遠處兩人:一襲朱紅蟒袍,顯然是個地位不遜宋堂祿太多的大宦官,還有一位身穿普通儒生的衣飾。愈行愈近,陳望終於清楚看到那兩人的模樣:司禮監秉筆太監,一個資歷極老的年邁宦官,此時走在身旁年輕人稍稍靠前的位置,微微弓腰,一隻手掌向前伸出,另外一隻手托住袖口,像是在給那人帶路;後者閉著眼睛,步子不大。

  秉筆太監率先一步走上臺階的時候,陳望依稀聽到老太監說道:「陸先生,小心腳底,咱們這就要登階了。」

  皇帝轉頭笑道:「猜得出是何方神聖嗎?」

  陳望點頭道:「青州陸詡陸先生,永徽末年由靖安王呈上的二疏十三策,京城明眼人其實心知肚明,是出自這位身居幕後的陸先生之手。」

  皇帝突然有些憂鬱,趁著雙方還有些距離,壓低聲音說道:「陸詡棋力極厚重,朕估計咱們兩個加在一起都要被人砍瓜切菜,隨手就給收拾了。」

  陳望忍俊不禁,輕聲打趣道:「不然拉上十段棋聖范長後?再不行,陛下不是還有欽天監小監正可以撐腰嗎?咱們四人一起上,還怕贏不了一個陸詡?實在不行,還有那個自稱只輸給范國手的吳從先嘛。若是仍然不行,咱們車輪戰,個個故意長考,看陸詡能夠撐到什麼時候,不怕他不出昏著。」

  年輕皇帝輕輕一手肘撞在陳望腰上,笑駡道:「欺負陸先生眼睛不好,找範長後給咱們當狗頭軍師也就算了,竟然連車輪戰也用?咱們要點臉行不行?」

  陳望耍無賴道:「微臣的臉皮子,反正也值不了幾個錢。」

  皇帝抬起手肘又要出手,陳望趕緊挪開幾步。

  司禮監秉筆太監領著陸詡走近皇帝和陳大人,離著十來級臺階的時候,皇帝陛下就快步走下臺階,拉住陸詡的手,微笑道:「陸先生,這次匆忙請你入宮,唐突了。」

  陸詡沒有流露出半點誠惶誠恐的神情,坦然道:「可惜陸詡是個瞎子,看不到皇宮的壯觀景象。」

  彎腰低眉的秉筆太監瞧見這一幕後,眼皮子抖了一下。

  年輕皇帝和仍是白丁之身的陸詡一起登上臺階頂後,陳望笑著向陸詡打招呼道:「門下省陳望,有幸見過陸先生。」

  陸詡作揖道:「陸詡拜見陳大人。」

  陳望坦然受之。

  那一拜,是陸詡入京後,直到人生盡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某位離陽官員行禮。

  很多年後,陸詡悄然病逝,首輔陳望站在唯有一名白髮老嫗所在的冷清靈堂,還了今日一拜。

  皇帝對宋堂祿和秉筆宦官沉聲說道:「朕要和兩位先生登梯,你們一人屏退附近所有人,一人守在,記住!一炷香內,朕要在屋頂視野之中,在宮內看不到一個人!」

  年邁的秉筆太監快步離去,他自然不敢跟宋堂祿去爭搶守護梯子的位置。

  在皇帝不容拒絕的授意下,陳望只好先行登梯,陸詡緊隨其後,年輕皇帝和宋堂祿一左一右為兩人扶住梯子。

  宋堂祿沒有抬頭,但是眼角餘光瞥見了正仰著頭的年輕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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