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二


  然後就是宋道寧被那個背劍女子一腳踹出去七八丈,高適之被一巴掌甩得在空中旋轉了七八圈。

  再然後就是那個遼東年輕人滿臉「感激」地沖到女子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說著不著邊的感謝言語,就是不肯鬆手。

  高適之和宋道寧是很後來才知道那個姓徐的王八蛋,下場比他們好不到哪裡去,整個人倒飛出去老遠,重重趴在地上後,仍是咬牙切齒擠出個難看笑臉,使勁扯開嗓子嚷嚷道:「你就是我徐驍的媳婦了!要麼你打死我,要麼就嫁給我!」

  以前,太安城只要有徐驍在,就不缺熱鬧。

  現在,太安城來了他的兒子,好像也很熱鬧。

  ***

  燕國公和淮陽侯這些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佬,很是大失所望,因為今日早朝,那個鬧出天大風波的年輕藩王並沒有出現。

  相比之下,另外一個消息只是讓文武百官稍稍精神振奮了一下。

  原先燕剌王趙炳麾下的頭號南疆大將吳重軒,瞞天過海地從廣陵道抽身北上,突然出現在京城廟堂之上,升任離陽兵部尚書,同時讓其退朝後馬上返回廣陵道督戰,以征南大將軍的身份遙領兵部,何時平亂成功何時正式赴京履職。

  清晨時分。

  一輛馬車在離陽兵部的舊址緩緩停下,這裡距離趙家甕不過一里左右的路程,在改址之前,被南方八國罵作北蠻子的離陽王朝,兵部在三省六部中的地位,超乎現在所有離陽百姓的想像。那時候別說吏部,只要不是實職是地方藩鎮將領,任你是什麼中書省的中書令還是門下省左僕射,別說在路上跟兵部侍郎的車駕相逢,就是跟低了好幾品的兵部郎中,前者也要乖乖讓路。至於那些當今趾高氣昂的言官,那會兒唯一的作用就是給兵部官員當出氣筒,無緣無故拿馬鞭抽個半死都不稀奇。

  先後兩個皇帝,短短四十餘年,就讓中原承認了離陽的正統地位。

  無數讀書種子在太安城這座當年的邊境之城紮根發芽,成長為一棵棵參天大樹,形成文林茂盛不輸西楚的局面。

  從馬車走下的年輕人站在臺階下,看著那幾乎無人出入的朱漆大門,怔怔出神。

  這裡現在不過是兵部武庫司下品官吏處理政務的地點。

  一個還睡眼惺忪的武庫司小吏剛跨出門檻,當他看到門外不遠處那襲從未聽過更從未見過的黑金蟒袍時,狠狠揉了揉眼睛,滿臉茫然。

  太安城,天子腳下,誰敢在官袍公服一事上有半點僭越?何況是到了蟒袍這個地步!

  不過是個武庫司濁流小吏的傢伙身體僵硬,不敢往前走出一步,更不敢視而不見直接轉身。

  一個粗嗓子在小吏身後響起:「黃潛善!你還不去兵部衙門跟洪主事稟報?!靴子給狗屎粘住了?」

  小吏吞了一口唾沫,轉頭道:「楊大人,有人來了。」

  小吏身後那個一樣不曾脫離濁流躋身清流品第的高大男子,繞過姓黃的傢伙,看到那個年輕人後,使勁瞧了幾眼,不動聲色地轉身,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入大門,最後徹底失蹤,一氣呵成,這大概就是黃潛善要對他喊一聲楊大人的理由了。

  楊大人這一跑,等於徹底把黃潛善的退路給堵死了,他如果再跑,黃潛善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這個小吏硬著頭皮快步跑下石階,彎腰問道:「不知……」

  說到這裡,他又頓時噎住,方才慌慌張張,沒敢仔細辨認那襲黑金蟒袍的數目、趾數和水腳等細節,哪裡知道該稱呼眼前年輕人「國公爺」還是「侯爺」,或是「世子殿下」?

  在太安城做官的門道實在是太多了,僅是官員的住處,就分出個權、貴、清、貧、富五種,到了每一地,都要燒不同的香,否則進錯廟燒錯香,壞了規矩犯了忌諱,回頭在衙門坐幾年冷板凳那都算事情小的。

  徐鳳年輕聲笑道:「本王只是來此看看,你不用往衙門裡頭通報什麼。」

  「本王」!聽到這個驚世駭俗的「自稱」,小吏雙腿一軟,差點就要癱軟在地。

  偌大一個離陽王朝,能夠自稱「本王」的數目,從先帝手上敕封出去的,本就不多,如今又死了好幾個,而在當今天子登基後封王就藩的所謂「一字並肩王」,按照趙室宗藩律例,照樣不得隨意入京。

  那麼眼前這個身穿藩王蟒袍的王爺,既然如此年輕,身份就水落石出了。

  靖安王趙珣是個什麼貨色,京城官員心裡都有數,別說大搖大擺穿著蟒袍到處閒逛,恨不得待在深宅大院內誰都不見。

  小吏牙齒打戰道:「北……北……北涼王,有什麼需要下官去做的嗎?」

  徐鳳年笑道:「剛才楊大人不是說讓你去兵部嗎?」

  額頭滲出汗水的小吏戰戰兢兢道:「不妨事……不妨事,王爺初來乍到,咱們這衙門太蓬蓽生輝了……」

  徐鳳年揮手道:「走吧。」

  就在小吏弓著腰準備腳底抹油的時候,只聽這位惡名昭彰的西北藩王輕聲道:「黃潛善是吧,記得離開之前,大聲說一句,就說『衙門重地,無關人等,沒有兵部許可,不得入內』。」

  唯命是從的黃潛善腦子一片空白,等到他老老實實喊完話走出去很遠,這名後知後覺的武庫司小吏才悚然驚醒,嚇得只能顫顫巍巍扶牆而行,心想我是找死啊?

  只是當他又走出去一大段路程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愣在當場,回頭望去,看向那個還站在原地的年輕藩王,那個自己幾年前還經常與同僚一起痛駡譏諷的年輕人。

  黃潛善眼神複雜,歎了一口氣,轉身前行。

  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有資格參與朝會的小官吏,逐漸沒有了驚懼和狐疑。

  只是不知為何,覺得有些不是個滋味。

  徐鳳年上車的時候,徐偃兵問道:「怎麼不走進去看幾眼?」

  徐鳳年笑道:「徐驍年輕時跟人裝孫子的地方,就不進去了。」

  徐偃兵會心一笑,點頭道:「大將軍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馬車駛向並不遙遠的趙家甕,正值退朝,許多馬車迎面而來,畢竟京城除了權勢煊赫的六部,還有足可謂龐雜繁多的大小衙門設在別處。

  一輛輛馬車、一位位騎馬官員與這輛不起眼的馬車擦身而過。

  徐偃兵在禮部衙門外停車,禮部官員的馬車或是坐騎早已把位置占滿,讓原本進出衙門的寬闊道路變得依舊擁擠不堪。沒有辦法,禮部如今是第一等清貴且顯貴的王朝重地,迎來送往極其繁重,許多以前都不樂意踏足禮部半步的別部官員,如今也隔三岔五來禮部找個郎中員外郎敘敘舊套套近乎,至於禮部尚書司馬朴華和左侍郎晉蘭亭就別奢望了,除非是別部侍郎一級的人物,否則是根本見不著面的。話說回來,本身到了侍郎這個位置,既不太拉得下面子,當然也無須用這種粗陋方法來籠絡關係。

  所以當徐偃兵只是隨意停了個位置,很快就有禮部小吏走過來,倒沒有立即頤指氣使、惡語相向。太安城水深蛟龍多,已經有無數鮮血淋漓的前車之鑒總結出了一個道理:與人為善,能忍則忍,肯定不會有錯。當只縮頭烏龜,總比做伸頭王八給人一刀剁下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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