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七


  他認識她。趙勾內一份屬於頭等機密的檔案有過模糊記載,青州襄樊城外,她是殺了天下第十一王明寅的刺客,是一個數次孤身阻攔過王仙芝入涼的瘋子。

  殺手死于殺手。

  徐鳳年隨意伸手推開那具屍體,看到那頂因為略大而有些遮掩眉眼的貂帽,幫她提了提,接著輕輕按了按。

  徐鳳年笑道:「你要是真不放心,接下來就站在我身後,不用出手。嗯,稍微遠一點就是了。」

  她沒有說話,板著臉走到徐鳳年身後,十步。徐鳳年轉頭一臉無奈地看著這個姑娘。

  她不情不願地掠向驛館外那棵龍爪槐,坐在了一根枝丫上,手臂蹭了蹭樹枝。

  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氣,望向遠方,朗聲道:「曹長卿,陳芝豹,鄧太阿,軒轅青鋒,你們誰先來?」

  半城可聞。

  李浩然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問道:「王爺,要不然我讓一讓?」

  徐鳳年笑道:「沒事,你只要站在我身後就行。」

  跛腳老人沉聲道:「我們可以走了。」

  煉氣士宗師有些遺憾,點了點頭,兩人一閃而逝。這潭渾水,他們蹚不起,蹚得起的,全天下屈指可數。

  先前那名趙勾同僚的刀不出鞘,等於徐鳳年告訴他們一個殘酷的真相:天象之下,一招而已。煉氣士宗師不希望拿自己的性命去證明「陸地神仙之下,也是一招」。

  某棟酒樓內的青衫儒士笑了笑,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街對面的白衣男子皺了皺眉頭,坐在他隔壁桌一個面白無須的男子,欲言又止。

  太安城城頭的紫衣女子,猶豫了一下,然後在屋脊之上飛掠,如履平地。

  從城南到下馬嵬驛館,平地起驚雷。東越劍池的少年宋庭鷺漲紅著臉,怒氣衝衝道:「師父,這傢伙也太目中無人了,憑啥不算上師父你?!」

  背負多柄長劍的少女掩嘴嬌笑,胳膊肘很是往外拐。

  柴青山惆悵道:「師父既然在武當逃暑鎮不曾出劍,那這輩子也就沒了向他出劍的資格,沒什麼好生氣的。庭鷺,你要是替師父感到不值,那就用心練劍,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武道一途,僅靠天賦是吃不了一輩子的。」

  少女落井下石地做了一個鬼臉,少年冷哼一聲。

  客棧窗口那位吳家劍塚老家主笑駡道:「這小子!」

  屋內一個老人尖細嗓子提醒道:「別忘了本分。」此人正是當時對北涼王宣旨的司禮監秉筆太監。

  吳見沒有轉身,收斂笑意:「哦?」沒有穿上那件大紅蟒袍的秉筆太監下意識後退一步。

  吳見語氣淡然:「老朽和蜀王此次前來觀戰,不過是確保那曹長卿不會趁機前往皇宮,你們不要得寸進尺。」

  那條南北向的禦街等級森嚴,一個只能老老實實走在最外側禦道的牽驢男子,看到一個快步小跑的年輕佩劍俠客,喊道:「年輕人,能否借劍一用?」

  正趕著去下馬嵬驛館觀戰的年輕人不耐煩道:「憑啥?!」

  中年人一番討價還價的語氣:「憑我是鄧太阿。」

  那位少俠先是愣了愣,然後哈哈笑道:「滾你的蛋!你是鄧太阿?牽頭驢就真當自己是桃花劍神了?老子還是北涼王呢!哥們兒,要不然咱倆就在這裡過過招?」

  牽驢的漢子歎息道:「現在的年輕人啊。」

  年輕人瞪眼道:「咋的?你不服?!」

  漢子拍了拍老驢的背脊:「老夥計,等會兒,我去去就回。我啊,就借著這一劍,去跟曹長卿打聲招呼,當是與他道一聲別了。」

  刹那之間,太安城正南門到下馬嵬驛館這條直線上,只要是帶劍的劍士,無論男女老少,無論佩劍背劍,無論劍長劍短,千百人,身邊都站著一個不起眼的中年人,握住了他們不知何時出鞘的劍。

  曹長卿終於放下酒杯,站起身。

  一條紫色長虹直奔下馬嵬驛館撞來,撞向徐鳳年,仿佛不死不休。

  ***

  國子監前,前不久樹起十數塊新碑,篆刻有出自翰林院新近黃門郎們手抄的儒家經籍,供天下士子讀書人觀摩校對,京城為之轟動,不說文官,便是那些不通文墨的老牌宗室勳貴,也是接踵而至,以示「崇文」。

  兩名中年儒士先後乘坐馬車到達國子監牌坊附近,大概是烈日當空的緣故,來此抄寫經書的學子並不算多,只不過等到兩人擠到一塊石碑前,仍是足足等待了小半個時辰,兩人相視一笑。碑下蹲著個身前擺放有小案幾的年輕人,衣衫寒酸,也不知是從地方上慕名而來的外地書生,還是在科舉落榜後留京等待下一場禮部春闈的落魄士子,想來案幾上那套文房四寶耗去他不少盤纏。其中一位中年儒士頗有興致地彎腰望去,欣賞年輕書生的伏案奮筆疾書。年輕人每次蘸墨極少,落筆極快,估計是以此來省錢,只是勾畫依舊一絲不苟,很漂亮的一手正楷。

  那彎腰儒士微微點頭,同伴儒士則沒有看碑也沒有看人,伸手遮在額前,望向遠方的天空。

  年輕書生心無旁騖,偶爾擱筆揉一揉手腕,從不抬頭,也就沒有發現身側的兩名前輩讀書人,不過就算年輕人認真打量,也認不出兩人的身份。

  低頭凝視了許久,那位腰懸一塊羊脂玉佩的儒士終於直起腰,輕輕挪步,走到年輕人身後,有意無意為衣衫清洗泛白的貧寒士子擋住了那份烈日曝曬,然後輕聲問道:「謝先生,都來了?」

  被稱為謝先生的男人語不驚人死不休,點頭道:「來是都來了,不過真正站在徐鳳年那邊的,不多,除徐偃兵外,也就白衣洛陽和那朱袍女子。鄧太阿,只是想趁著曹長卿自取其死前,意思意思,雙方肯定點到即止。至於曹長卿這趟入京,大概是想跟徐鳳年說幾句遺言吧,否則以曹長卿以往的脾氣,哪裡會悄悄入京,故而這次恭請衍聖公來此,是陛下多此一舉了。有吳見和柴青山出手阻攔,加上姚晉韓三位趙勾,即便徐鳳年鐵了心要行悖逆之舉,也很難。再者徐鳳年這次擅自入京,是沖著漕運開禁來的,其實太安城沒必要一驚一乍,一張桌子兩張凳就能聊完的事情。」

  站在年輕士子身後的儒士平靜道:「似乎謝先生說漏了蜀王殿下。」

  謝先生微笑道:「與衍聖公,謝某懶得打馬虎眼。」

  當代衍聖公眉宇間佈滿陰霾,似乎有些怒氣,穩了穩心緒,沉聲道:「謝先生就這麼希望北涼和朝廷玉石俱焚,以便先生輔佐的蜀王火中取栗?」

  在那幅陸地朝仙圖上高居榜首的謝觀應,一笑置之,收起手掌,轉頭看了一眼這位憂國且憂民的衍聖公:「有忠心耿耿的顧劍棠手握數十萬兩遼精銳,又有趙炳的南疆大軍虎視眈眈,哪裡輪得到蜀王趁火打劫?」

  好像知道徹底惹惱一個衍聖公並不是什麼好事,謝觀應不再出言挑釁,歎了口氣道:「實不相瞞,蜀王從廣陵道北上進京,我是不答應的。進了京城這是非之地,假設徐鳳年瘋了要大開殺戒,那你陳芝豹是護駕還是不護駕?袖手旁觀,事後傳出去天下寒心;出手阻擋,也沒任何好處,連兵部尚書都早早當過了,如今又是蜀王,就算拿到一個不會增加一兵一卒的大柱國頭銜,並無裨益。這個時候,盧升象、唐鐵霜之流可以強出頭,陳芝豹、顧劍棠、燕剌王這三位,是蟬是螳螂還是黃雀,僅在一線之隔。顯而易見,誰耐心更好,誰獲利更多。」

  衍聖公眉頭緊皺。

  謝觀應輕聲笑道:「自大秦亡國以後,天下跟誰姓,只有兩種人不上心:第一種是反正只能聽天由命的老百姓;第二種,就是衍聖公府內姓張的,翻天覆地了,衍聖公還是衍聖公。龍虎山的下場如何,衍聖公沒有看到?那棵天人賜下的謫仙蓮,如今沒剩下幾朵紫金蓮花了。」

  衍聖公由衷感慨道:「興亡交替是大勢所趨,但是在興亡之間,我希望能夠少死人,尤其是少死一些讀書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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