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〇


  明擺著這支兵力佔據絕對劣勢的北涼騎軍,面對以逸待勞的朝廷七千人大軍,依然是隨時都會抽刀出鞘,隨時都會開始衝鋒。

  安西將軍趙桂開始快馬加鞭,卻不是陷陣殺敵,而是展露出驚人的精湛騎術,繞到了右翼騎軍的最後頭。

  胡騎校尉尉遲長恭無比清楚,只要北涼騎軍開始衝鋒,己方無論獲勝還是兵敗都是小事,一旦使得貌合神離的朝廷跟北涼完全撕破臉皮,秋後算賬,一個尉遲長恭加上整個尉遲家族,都擔不起這份罪責。

  但是他同時也不能後退,一步都不能退。今天退了,那他這輩子的仕途就算徹底完蛋了,不光是他尉遲長恭遭殃,整個家族都別想在離陽官場有一天舒坦日子。

  所以尉遲長恭猛然夾了一下馬腹,單騎出陣,來到那北涼騎軍的鋒線之前不足百步,躬身抱拳大聲道:「末將尉遲長恭,參見北涼王!」

  北涼每一排騎軍鋒線不過兩百人,而居中地帶,孤零零停著一輛扎眼的普通馬車,附近不過四五騎護駕。馬車的前簾,靜止低垂。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胡騎校尉繼續低著頭,朗聲道:「啟稟北涼王!藩王入京,按離陽律,北涼、淮南兩王扈從需要停馬京畿西軍大營!」

  尉遲長恭抱著拳,度日如年。這名實權校尉咬牙緩緩抬頭,看到一名都尉模樣的北涼騎軍,沒有任何要開口說話的跡象,只是手勢已經由握刀變成抽刀。

  尉遲長恭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沙啞說道:「末將懇請北涼王依律行事!」

  就在此時,西軍傳來一陣譁然。

  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尉遲長恭愕然轉頭望去,只見三騎疾馳而至,其中一人身穿醒目的大紅蟒袍,是宮中老太監,一手高舉黃絹,尖嗓子嘶聲喊道:「聖旨到!」

  另外隨行兩騎中有個頗為年輕的官員,看那官補子,應是來自兵部的翹楚人物。

  尉遲長恭頓時如釋重負,如同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只差沒有癱軟在馬背上。

  就在大太監一旁聽宣的胡騎校尉,竟是沒有聽仔細聖旨具體說了什麼,只聽出個大致意思,是說皇帝陛下特許八百藩王親騎隨同北涼王一起入京,在下馬嵬驛館附近駐紮。

  當蟒袍老太監高高喊出「接旨」那兩個字的時候,全場寂靜。

  尤其是那個年紀輕輕的兵部官員,嘴角翹起,笑意玩味。

  那個運氣不好被抓來做惡人的禮部官員就要老到深沉許多,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如果不是聖旨才剛剛結束,他都恨不得在馬背上裝著打瞌睡。

  車簾子紋絲不動。

  高居司禮監秉筆太監之位的年老宦官,一張枯如樹皮的僵硬老臉竟是跟車簾子如出一轍,絲毫不動,就連尉遲長恭都能感受到老太監的陰沉氣息了。

  作為司禮監的二把手,太安城眾多宦官中的一等一大人物,得以身穿大紅蟒袍的高高存在,此時此刻,哪怕面對如此大逆不道的臣子,老人仍是死死壓抑住怒火,不流露出半點多餘表情,不言不語,捧著聖旨。

  一個嗓音響起:「說完了?」

  老太監愣了一下,終於低下頭,緩緩道:「說完了。」

  車中那個嗓音沒有任何語氣起伏:「那就給本王讓路。」

  尉遲長恭瞠目結舌。

  年輕兵部官員正要出聲斥責,年邁太監立即轉頭陰惻惻瞪了後者一眼。

  然後這位幾位尚書都要執禮相待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對尉遲長恭輕聲道:「尉遲校尉,還不為北涼王護駕。」

  當尉遲長恭撥轉馬頭去指揮大軍散開陣形的時候,如今風頭一時無兩的京城紅人,在兵部觀政巡邊中聲名鵲起的榜眼郎高亭樹握緊拳頭,指甲刺入手心。

  老太監低眉順眼細著嗓子說道:「北涼王,老奴還要先行返京,就不能陪同王爺了。」

  車廂中沒有回應。

  老太監帶著兵部禮部兩位官員率先返程。

  聖旨依舊在。

  從離陽一統天下以來,自永徽元年到祥符二年,只有兩次聖旨被拒。

  而且兩次拒收聖旨的悖逆之徒,是同一人,就是那個連車簾子都懶得掀起的北涼王。

  禮部官員小心翼翼偷瞥了一眼司禮監秉筆太監,卻在老人臉龐上看不到任何變化。

  高亭樹轉頭看了一眼從西軍步卒大陣中央穿過的八百騎軍,冷笑道:「好大的架子!」

  禮部官員明明不見秉筆太監嘴唇如何張開,偏偏能聽到一陣從喉嚨裡滲出的細微笑聲,這讓他毛骨悚然。

  高亭樹嘴角再度翹起。先前正是他有意無意放緩速度,而秉筆太監也未提出任何異議。高亭樹知道一場好戲就要揭開序幕了,因為這裡是太安城,而不是北涼啊。

  ***

  太安城的城牆一點一點映入北涼騎軍的眼簾,顯得越發高大巍峨。

  徐鳳年終於掀起簾子一角,舉目望去。他身穿由北涼金縷織造局自行縫製的那件藩王蟒袍,對駕車的馬夫微笑道:「上次來這裡,覺得城牆很高,現在再看,好像還不如咱們葫蘆口的那些座京觀。」

  充當馬夫的徐偃兵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祥符二年,深秋,北涼王入京。

  都說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太安城牆雖高,風卻也大,耳報神更是數不勝數,故而小道消息總能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各個角落,當新涼王下榻下馬嵬驛館沒多久,北涼騎軍跟京畿西軍的衝突事件就傳得沸沸揚揚。如此一來,原本朝廷以禮部尚書為首親自迎接藩王入城的平常事,也讓人咀嚼出一些不尋常的意味。多數老百姓在讚譽陛下寬宏大度的同時,不遺餘力痛駡年輕藩王的蠻橫無理,認為朝廷就應該把這個西北蠻子晾在城外,什麼時候幡然醒悟,曉得上摺子跟陛下請罪,才准他入城。

  相比不知水深水淺的市井百姓,太安城的文武百官,尤其是有資格參與早朝,等於在離陽官場上登堂入室了的那撥官員,本該是最有底氣對北涼軍政頤指氣使的一撮人,這次破天荒齊齊噤聲,少有的一犬吠形百犬吠聲的「盛況」。例如官職不高卻身份清貴的禦史台言官和六科給事中,私底下相互通氣之後,都紛紛絕了彈劾那位年輕藩王的念頭。理由很簡單,隨著那輛馬車的駛入太安城,除了北涼輕騎跟趙桂、尉遲長恭兩位將軍的對峙浮出水面,還有那個北涼大破北莽的驚悚消息也捎入了京城。在這個敏感時候彈劾堪稱新朝邊功第一的武人,任你找出千般理由,也沒用。

  反觀傾盡半國賦稅打造的兩遼邊軍,二十年來殺敵多少?有十萬嗎?按離陽軍律來算,斬獲八十北莽首級就可以讓一名底層士卒躍升至邊軍都尉,據說這次北涼不但殺敵無數,連北莽大將軍楊元贊的腦袋都摘掉了,要是論功行賞,這得是多大的軍功?既然那徐小蠻子已經貴為藩王,那麼離陽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封侯拜相就沒了意義,難不成先帝才摘掉老涼王的大柱國頭銜,眨眼工夫,這就又要從當今天子的手上拿回去了?

  與此同時,品秩較低的京官也開始自然而然腹誹起北莽蠻子的不堪一擊:先前東線大軍還氣勢洶洶地一路推進到葫蘆口霞光城,怎的臨了臨了,便如此不濟事了?太安城順帶著連那位位極人臣的大將軍顧劍棠也給埋怨上了:人家北涼三十萬邊軍能把北莽百萬大軍趕回老家,兩遼邊軍也不少,別說什麼雷聲大雨點小,你兩遼是整整二十年連個像樣的響雷都沒有啊!

  徐鳳年只帶著徐偃兵入住下馬嵬驛館,八百白馬義從都由兵部禮部安置鄰近驛館的妥帖住處,徐鳳年下車後發現驛丞諸多官吏不同于上次進京,都是些更為年輕的生面孔,看到身穿黑金蟒袍的北涼王,眼神中都透著濃重畏懼。

  徐鳳年抬頭看著驛館外那棵龍爪槐,物是人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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