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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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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祥符元年就吃過大苦頭的四鎮騎軍,面對那支龍象騎軍聲勢驚人的衝鋒,不得不硬著頭皮迎難而上。孤懸於舊北涼道關外的青蒼城附近,有著便於大規模騎軍馳騁的平坦地帶,不存在螺螄殼裡做道場的尷尬情況。但是四鎮騎軍仍是做足了準備,以最擅長騎槍的君子館騎兵作為前軍,以鎧甲最為精良的瓦築騎軍作為真正抗壓的中軍。原本有將領提議離谷、茂隆兩鎮騎軍作為兩翼策應,但是一想到柳珪的調兵遣將,很快就被多數人否決,一旦騎陣厚度不夠,被龍象軍一沖而散,那麼毫無防備可言的隴關步軍就真是任人宰割了。因此戰力最弱的茂隆騎軍成為後軍,熟稔遊掠程度僅次於羌族騎軍的離穀騎軍一分為二,放在三鎮軍馬兩側。 哪怕不把按兵不動的柳家親衛騎軍計算在內,面對龍象軍仍是明明人數占優、接近四萬人馬的四鎮騎軍,還不得不如此小心翼翼,的確很憋屈。 當嘹亮中透著悲壯的巨大號角聲響徹戰場,當王靈寶領一萬龍象軍率先出陣緩緩前行,不急於展開衝鋒的君子館騎軍,都發現自己胯下的坐騎出現一陣陣不安的躁動,久經戰陣的熟馬大抵都富有一些靈性,對於危機有一種超乎想像的敏銳直覺。 王靈寶麾下一萬龍象軍,清一色是用作正面破陣的槍騎,沒有一名幫助撕扯陣形的弓騎。 這意味著王靈寶和那一萬騎已經下定決心,要麼一鼓作氣破開北莽騎軍和步軍兩座陣形,要麼就死在不斷被阻滯的敵軍陣形之中。 喪失了速度的騎軍,一旦深陷密集步軍方陣之中,那就是泥菩薩過江。 這就像一錘子買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王靈寶轉頭回望一眼,部下所有騎軍,都放棄了無比嫺熟的弓弩,只有手中一杆鐵槍和腰間那柄涼刀。 他欲言又止,本想最後再次提醒一句,在沖入北莽隴關步軍之前,就是死也不能放棄騎槍,但是最終這位威名赫赫的北涼邊關悍將,還是沒有說話,大概是因為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一萬龍象軍,一萬匹最差也是乙等的北涼大馬,緩緩前行。 王靈寶突然提起長槍,槍尖傾斜,指向天空。 整支騎軍心有靈犀地齊齊舉起長槍。 對面的君子館騎軍也開始出陣。 王靈寶輕輕呼出一口氣,就讓我戰死在馬背上吧。 這位龍象軍副將,平放長槍,開始加速衝刺。 在衝鋒途中,一萬龍象騎軍出現微妙變化,中部騎軍加快戰馬奔跑速度,兩翼微微落下,以尖錐陣突入。 而這一萬騎身後的副將李陌藩,眯眼望去,伸手撫摸著坐騎的馬鬃,他率領五千騎,同樣持槍,蓄勢待發,只是相比一往無前的王靈寶所部,多了輕弩和一張騎弓,馬鞍側掛有北涼邊關騎軍不太常見的胡祿一個,胡祿裝載有四十支箭矢。胡祿一向是號稱北涼弓騎第一的白弩羽林專用物,比起尋常騎軍箭囊要多出十支。當年陳芝豹心腹嫡系韋甫誠和典雄畜同時叛出北涼進入西蜀後,白羽衛騎和介於輕騎與重騎之間的鐵浮屠,都更換了主將。蓮子營老卒出身的袁南亭手握全部白羽衛,而齊當國和北涼四牙之一的寧峨眉,分別擔任六千精銳鐵浮屠的主將副將。 李陌藩看著兩支騎軍的第一排騎兵已經錯身而過,當然也有許多沒能錯身而過的,在巨大的長槍貫穿下,人仰馬翻,當場死絕。 李陌藩神情冷峻,心中默念,老夥計,咱倆可是說好了的,你要是敢窩窩囊囊地死在隴關步軍之前,老子哪怕不死,也不會幫你收屍。 那座戰場之上,在戰前被柳珪下令戰敗則撤銷軍鎮的君子館騎卒,也經歷過臨敵初期的忐忑不安後,在衝鋒途中就被徹底激發出血性,非但沒有一觸即潰,反而在犬牙交錯的騎軍鋒線中展現出超過往常水準的戰力。 身經百戰的李陌藩對此沒有半點驚訝。天底下當然少有真正不怕死的人,但是戰場之上,尤其是涼莽對峙的戰場之上,你越怕死就死得越快,這幾乎是每一名新卒在進入北涼邊軍後,都會被老卒鄭重其事告知的第一件事,北莽蠻子不會因為你的怯弱而手下留情。也許很多北涼新卒起先都感觸不深,可當他們親歷戰場搏殺後,就會很快發現死人真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被箭矢貫穿,被戰刀劈殺,被槍矛捅落。久而久之,能夠活下來的新卒,就自然而然變成了老卒,也許內心深處依舊畏懼死亡,但是起碼已經知道怎麼讓自己不因畏懼而減弱戰力。偌大一座戰場,也容不得誰傷春悲秋,只要你渾身浴血,眼睜睜看著袍澤一個個倒下,甚至有些時候是替你去死,你如何能夠畏死?!如何對得起那些並肩作戰,不惜讓自己戰死換你活下去的兄弟?! 李陌藩掂量一下手中那根沉甸甸的鐵槍,低頭望去,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涼州方向。 大將軍,我李陌藩脾氣古怪,說好聽點是恃才傲物,說難聽點就是目中無人。這些年在邊境上也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醃臢事情,若是在離陽軍伍,這輩子都出不了頭。結果能夠在雄甲天下的北涼鐵騎中,擔任手握實權的正三品武將,拿最好的刀,騎最快的馬,在這天高地闊的西北大漠之上,帶著萬騎在黃沙千里之中,馬蹄之下更是戰死邊關袍澤的累累白骨,這輩子經歷過的精彩跌宕,是別人幾輩子累加也比不得的。 在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就讓那些英雄,在各自戰場上轟轟烈烈去死。讓那些梟雄,在廟堂上鉤心鬥角,機關算盡。求名求利求仁求義,各有所求各有所得,各有所求不得。所有風流人物,無論敵我,都盡顯風流。 這句話是李義山說的。 李陌藩覺得自己這種在中原惡名昭彰的傢伙,竟然都能當一回義無反顧的英雄,值了。他提了提長槍,輕輕說道:「那就坦然赴死吧。」 *** 一行人走在天井牧場的草地上,地面柔軟,偶爾還會有積水從靴子周圍緩緩溢出,足可見隴西此處牧場的水肥草豐。作為僅次於纖離牧場的北涼道養馬地,冬春無界,夏秋相連,氣候條件得天獨厚的隴西,自古以來便是每個盛世王朝的馬源重地。大奉王朝在隴東隴西一帶養馬三十萬匹,設置隴右牧馬監一職,被譽為不輸大奉開國皇帝的中興之君劉澤兩次北伐,就曾經在此地徵集戰馬十六萬匹。北莽隴關貴族其實最早就是八百年前大秦王朝在戰亂中往北遷徙流落的遺民,追根溯源,曾經都是隴西至潼關之間的大秦子民。 在一行人中,天井牧場的主事人趙綠園顯得尤為戰戰兢兢。沒辦法,身後暫時給他當綠葉陪襯的那五六號人物,有官職的,就像角鷹校尉羅洪才,無一例外都是北涼十四位實權校尉。至於那個唯一沒有官身的,早先也是做過幾年涼州將軍的北涼軍大將石符,只可惜拖累於上任北涼都護心腹的標簽,不等新涼王世襲罔替,石符自己就識趣地請辭卸甲了,不知為何這次又給拎了出來。趙綠園也不知石符是要被秋後算賬還是東山再起。趙綠園忐忑不安,除了因為身邊那個年輕人便是徐鳳年外,更多還是因為天井牧場這次臨危受命,卻只能抽調出不到五千戰馬,甲等戰馬更是只有六百餘匹,距離北涼王的要求還差了不少的數額。 但是趙綠園有苦自知,如果王爺早個半年來,這次要馬,別說是不分等級的八千匹戰馬,就是八千匹甲等北涼大馬,他也能給出。先前北涼都護府從此地緊急抽調出一萬匹戰馬,這六百匹甲字馬還是他好不容易才留下的最後家底,跟前來牧場要馬的懷陽關「欽差大臣」急紅了眼,大罵那人是做竭澤而漁的勾當,還說你們都護府有啥了不起的,趙綠園拍著桌子揚言要跟王爺的清涼山梧桐院「告禦狀」。不過如今涼王徐鳳年來到身邊了,趙綠園還真不敢當面說懷陽關那座北涼都護府半個字的壞話,只能絮絮叨叨說些卑職無能有負所托的廢話。趙綠園又不傻,別說北涼,全天下人都曉得褚都護跟新涼王的關係,只是姓氏不同的真正一家人啊。 徐鳳年和趙綠園並肩走在牧場草地上,身後是正值壯年卻常年沉默寡言的石符,還有角鷹校尉羅洪才等人,其中就有負責涼州西大門安危的隴西校尉趙容光。天井牧場地勢廣闊,風景旖旎,隴西冬長無夏,有六月寒凝霜的獨到氣候,所以時下比起別地,要清涼許多。只是除了面無表情的徐鳳年,羅洪才等人的神色都顯得火急火燎,便是退出軍伍已經將近兩年的石符也眉頭緊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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