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一


  老人臉上浮現笑意,喃喃自語道:「從容坐於山海中,掐指世間已千年。」

  丫鬟不敢說話,只是由衷希望這個百歲老人,能夠再活一百年。

  老人沉默下去,不知道過了多久,開口說道:「柴米啊,手累了就別扇了。」

  丫鬟笑道:「老太爺,放心好了,奴婢還能再扇會兒。」

  王家老太爺輕聲道:「趁著今天精神好,跟閨女你多說些話。」

  丫鬟小心翼翼道:「老太爺不累嗎?」

  老人笑道:「還不覺著累。」

  丫鬟悄悄瞥了一眼院門口:「那老太爺儘管說,奴婢聽著。」

  老人緩緩道:「小丫頭,告訴你啊,以後最好不要嫁給讀書人,尤其是有才氣的讀書人,才氣太盛,就容易用在許多女人身上,心思最是流轉不定,在一個女子身上停不住的。今年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也許明年就是陪著別的女子了。要嫁給老實人,不是沒有老實的讀書人,有是有,就是太少。像我這個糟老頭子,年輕時候就是這種負心的讀書人,等到真正靜下心的時候,來不及嘍。」

  少女停下搖扇子,掩嘴偷著笑。

  老人笑道:「不信?不聽老人言,是要吃苦頭的。」

  少女趕緊說道:「信的信的!」

  老人打趣道:「回答這麼快,明擺著就是沒有過心,小丫頭你啊,還是不信的。」

  少女皺著小臉蛋。

  老人晃了晃手腕:「去吧,回屋子休息去,讓老頭子獨自待會兒,兩炷香工夫後你再來。」

  少女嗯了一聲,端著小板凳去屋簷下坐著,不遠不近,聽不到老人說話,但是清楚看得到那棵梅樹、那張籐椅。

  老人其實沒有自言自語,只是神色有些感傷。轉眼春秋故國沒了,轉眼恩師摯友都已逝世,轉眼異國他鄉二十載。再轉眼,我一百歲了。然後少女震驚地看到一幕,風燭殘年的老人試圖站起身,好像知道她要過去幫忙,老人沒有轉頭,對她擺了擺手。

  老人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仰頭癡癡望著那梅樹枝葉。老人笑了。李先生,納蘭先生,咱們中原讀書人的風骨,我王篤,沒丟。

  ***

  隔岸觀火變成了玩火自焚,就是離陽北關防線的最好寫照。作為薊北門戶的銀鷂、橫水兩城同時失陷,北莽五萬鐵騎的兵鋒直指南方,讓整個薊州人人自危。

  一時間京城朝堂上熱鬧非凡。有人諫言讓近水樓臺的兵部左侍郎許拱就地接手唐鐵霜入京為官後留下的空缺,「輔佐」大柱國顧劍棠處理北地軍政;有人建議坐鎮遼西的膠東王趙睢增援遼東,攻其必救,讓那支五萬騎軍不得不返回東線,以防薊州局面徹底糜爛;也有人彈劾薊州將軍袁庭山調度不當,致使薊北戰火蔓延,難當重任,應該由將門之後的副將韓芳全權主持薊州一州軍務。

  廣陵道西線在謝西陲的排兵佈陣下,不但成功阻滯了已經渡江的南疆十萬大軍,甚至派遣一支奇兵奔襲了廣陵江南岸的一處險隘,使得南疆兵馬進退失據,在西楚水師大舉進逼之下,南疆步軍和青州水師幾乎是縮成一團,全線收縮。在這種迫在眉睫的形勢下,太安城的文武百官越發愁眉不展,對於兩遼邊軍的按兵不動終於無法忍受。北莽蠻子往死裡打西北,你顧劍棠紋絲不動是對的,但是連你盯著的北莽最東線都跑去薊州打秋風了,顯然是要繞開傾半國賦稅打造的兩遼防線,要將沒了薊南老卒導致兵力空虛的薊州,作為南下中原的突破口,你顧大將軍還能無動於衷?!就不怕北莽五萬鐵騎一口氣殺到咱們京畿西?雖說你顧劍棠是如今王朝碩果僅存的大柱國,但你老人家的心也真是太大了吧。

  遼東靠近薊州邊境有個太平鎮,小鎮上居民大多是邊軍兵籍出身,也有些被朝廷貶謫流徙此地的官員,偶爾會有商旅途經小鎮,順路捎帶著做些小買賣,前四五年那種價廉物美的綠蟻酒就在這裡很緊俏,可惜顧劍棠卸任兵部尚書後,領大柱國銜兼任兩遼總督,邊軍都清楚顧大將軍跟北涼不對付,於是產自北涼的綠蟻酒這些年就不怎麼有商賈兜售了。太平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三四家酒樓,連正兒八經的青樓也有一座,小窯裡的私妓暗娼就更多了,邊軍將領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堵不如疏,遼東邊軍被譽為離陽王朝的定海神針,皆是青壯漢子,但是跟北莽蠻子對峙多年,一向相安無事,少有交戰,邊軍將士如何發洩?難道還男人找男人不成?於是太平鎮這樣的小鎮子,就如雨後春筍一般迅速冒出,一些手眼通天、門路寬泛的邊軍大佬,還有本事從京畿周邊甚至是中原江南一帶販賣年輕女子,一次就能往兩遼帶來數百人。

  太平鎮以長壽酒樓生意最為火爆,其是一位實權校尉的私產,除了綠蟻酒,基本上喊得出名號的離陽好酒,如劍南春燒之類,只要有銀子就能在這裡買到。酒樓裡常年有拉曲彈唱的各色女子,相貌無非是中人之姿,但在鳥不拉屎的邊境上,也算是挺稀罕的光景了。這兩天長壽酒樓來了對兄妹,年輕女子懷抱琵琶給人說書,兄長負責賣力吆喝和收取賞錢。這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那女子要死不死的,只說那北涼王徐鳳年的故事,說那姓徐的如何走過離陽江湖,如何孤身入北莽,又是如何在北涼贏得軍心民心,這可就惹了太平鎮居民的眾怒。只不過一夥人借機去欺侮那清秀女子,不承想給那貌不驚人的年輕漢子打得抱頭鼠竄。長壽酒樓樂見其成,乾脆就提出准許女子在樓內說書的條件,是要她兄長每天打次擂臺,一旬過後,太平鎮附近的軍伍好手竟然都輸了,那個外鄉青年連贏了十場,生財有道的長壽酒樓又開始坐莊了,估計最少賺了近千兩銀子,害得鎮上青樓的皮肉生意都銳減了好幾成。

  傍晚時分,長壽酒樓擂臺已經打完,酒樓走進一撥氣度不凡的酒客,四人在二樓靠欄杆位置要了一張桌子,樓下那名女子正在準備今天的第二場說書,她的兄長新換了一身清洗到泛白的潔淨衣衫,縫補得厲害。兄妹兩人從涼州到陵州,再從陵州入河州,過薊州,一路風塵僕僕來到這座小鎮子。不同于離陽常見目盲說書人的手段迭出,女子只有一把琵琶,說書時從不搖頭晃腦、嬉笑怒駡,說至人物悲苦或是壯懷激烈時,也僅是略微升降嗓音,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語氣平淡,娓娓道來,就像只是個說故事的,至於聽眾愛不愛聽、樂意不樂意給賞銀,她一概不去管。

  坐在二樓靠欄位置的四個酒客,要了一壇號稱「一斤破喉嚨,兩斤燒斷腸」的劍南春燒,一壺極易入口、後勁也小的古井仙人釀。四人中只有兩人落座,年輕些的腰間佩了一柄古樸長刀,神色間顧盼自雄,意氣風發。好似年輕人長輩的男子臉色淡漠,啟封了那壺仙人釀後,自飲自酌。其餘站著的兩人腰間懸佩有兩柄兩遼邊軍制式戰刀,雖然沒有跟在座兩位平起平坐的地位身份,但是旁人一看就猜得出他們是常年帶兵領軍的不俗人物,否則身上那股沙場氣息不會如此濃重。

  年輕人伸長脖子瞥了一眼樓下眾人,有些不耐煩,皺眉道:「那姓嵇的怎麼還沒到,看架勢,還真把自己當成大雪坪十大高手之一了。」

  雙鬢青白相間的年長男子不動聲色。

  一名站著的魁梧壯漢,好像看不太順眼這個倨傲氣盛的年輕人,皮笑肉不笑道:「袁將軍,嵇六安本就是徽山大雪坪十人之一,什麼當不當成的。」

  給稱呼為袁將軍的年輕人喝了口燒酒,嗤笑道:「一個小娘們兒瞎折騰出的武評,也就鄉野村夫會當回事,說到底,其實也就吳家劍塚的老家主勉強能稱為高手,其他人,東越劍池柴青山那點能耐,在廣陵道那邊關起門來稱王稱霸也就罷了,至於這個鬼鬼祟祟跑來遼東的南疆龍宮宮主,算個什麼東西?」

  年輕人雙指緩緩旋轉酒杯,斜瞥了一眼那個拆臺的傢伙,笑眯眯道:「還有那南詔第一高手韋淼等人,到了中原江湖,指不定就要被打得找不到北了。哈哈,還有那個太安城第一劍客祁嘉節,最是滑稽可笑,萬里飛劍,好大的陣仗,結果呢?劍倒是到了河州境內,可祁嘉節這人,就再也沒有消息了。這樣的十大高手,後邊五個加在一起,恐怕也不配武評四人中的任意一個出全力吧?」

  魁梧漢子正要反駁一二,卻給身邊同僚扯了扯袖子,最終還是把話吞回肚子,只是重重冷哼一聲。

  年輕人沒有繼續指點江山,而是轉頭看了一眼隔著兩張桌子的一名中年人。男子身穿對襟短衫,頭纏青色包頭,小腿上裹有綁腿,只會被認為是個常走山路的山野漢子。但是身邊依偎坐著個妖冶至極的豐腴婦人,衣衫華美,卻不是離陽有錢人家的那種錦衣綢緞,顯出紮染的絢爛五彩,想不惹眼都難,分明是那西南十萬大山有「五色衣裳共雲天」美譽的苗人裝束。體態豐滿的婦人雙手雙腳都系掛有一串銀質鈴鐺,舉手投足,都會發出悅耳聲響,她手邊桌面上擱放一柄刀鞘雪白的弧月彎刀,喝酒時一條腿大大咧咧放在長凳上,若是側面望去,大腿修長,臀部滾圓,可謂曲線婀娜,誘人至極。

  婦人也察覺到了年輕人的視線,嫵媚一笑,一口喝光整杯酒,跟年輕人挑了一下眉頭,充滿挑釁意味。

  年輕人放下酒杯,伸手在胸口做了一個手托重物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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