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一


  雖然一丈長劍的前沖勢頭被硬生生阻滯,但並不意味著此劍的氣勢就已經開始由盛轉衰。

  幾乎徐鳳年每退一里,劍尖就要從徐鳳年第二隻手的手背多透出半寸。

  距離幽州邊境不過二十里。

  長劍開始在此劃出一個弧度軌跡,劍尖微微朝下,向幽州大地墜去。

  徐鳳年前傾身影則漸漸站直。近鄉情怯,遊子正衣襟。而那把丈劍的劍尖因此觸及徐鳳年的右邊胸口,只差絲毫,就要刺入。

  徐鳳年身後那兩千多柄飛劍,同時嗡嗡作響,彙聚後如沙場大鼓擂動,響徹雲霄。

  七竅流血?徐鳳年此時根本已經是渾身浴血。尤其是沒有長袍遮掩的那張臉龐,不斷有絲絲鮮血滲出,不等無處不在的細密劍氣蕩淨,就會有新鮮血液淌出。

  十里。

  那把長劍已經貫胸而過,徐鳳年從頭到尾都保持雙掌抵劍的姿勢。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劍,鮮血阻礙眼簾,所以視線有些模糊。徐鳳年扯了扯嘴角,輕輕吐出一口血水,吐在這把劍上。老子不好受,你不一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了?!長劍顫鳴,絞爛徐鳳年傷口的血肉。

  五里。

  一丈長劍,有半丈在徐鳳年身前,另外半丈已經在徐鳳年身後。這幅慘絕人寰的場景,無人能夠想像。

  三里。

  那座劍陣寂靜無聲,就像北涼鐵騎真正展開死戰衝鋒之時,從無其他軍伍的高聲呼喊。

  劍過人身已七尺,徐鳳年嘴唇微動,言語含糊不清。

  小時候,娘親笑著說過,小年,你要記住,我們徐家家門所在,就是中原國門所在。這跟離陽皇帝是誰沒關係,跟中原百姓罵不罵徐家,也沒有關係。

  一向不敢跟王妃頂嘴的男人卻破天荒大膽說道:小年,別當真,千萬別當真!打仗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你能別逞英雄就別逞英雄。我徐驍的兒子怎麼就一定要為國捐軀?沒這樣的道理!

  徐鳳年剛才跟自己說了一句:娘親,我聽你的,不聽我爹的。

  兩裡。

  背後就是那幽州貧瘠山河了,長劍已經透體八尺!它要在那氣勢衰和竭之間,做出最具威勢的掙扎。

  徐鳳年雙掌轉換成雙拳,手心血肉模糊,可見白骨,他緊緊握住那柄身前僅留三尺鋒芒的長劍,向外拔去!

  一里。

  徐鳳年後退的腳步踉蹌,但是雙手緊緊貼住胸口,死死攥住那柄丈劍的尾部,不願鬆手!

  半里。

  徐鳳年一手繼續握住劍尾,一手繞到背後,握住貫穿胸膛的劍鋒。

  北莽百萬大軍壓境,但我涼州虎頭城依舊還在,幽州霞光城依舊在,只要城內還有一人未死,城就在。

  徐鳳年閉上眼睛。

  北涼死戰不願退,是因為我們不可退!

  徐鳳年不是雙手折斷長劍,而是硬生生拔斷了那把一丈劍!

  當那一聲長劍崩裂聲響過後,好像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

  最終徐鳳年低頭彎腰站在劍陣之東,距離那座肅穆劍陣不過幾尺距離,而他兩隻手分別握著一截斷劍。

  這萬里一劍,可過離陽四道十九州,卻不曾入北涼一步。長劍被拔斷之後,百萬絲劍氣果真四處流散,都被劍陣一一擋在幽州門外。

  ***

  今年夏天,烈日當空的太安城下了好大一場雨。

  劍雨。

  當白衣僧人化虹來到邊境雲海,看到那個盤膝坐劍、面朝東方的猩紅身影時,驟然而停,行雲流水一般,他靜立天空中,就像一幅山水畫。

  白衣僧人望著遠方劍陣破空而造成的風雲激蕩,道:「這僅剩的十二萬把意氣飛劍,註定半數都到不了太安城。北涼尚且有貧僧替你擋下天上仙人的趁火打劫,太安城更是如此,多此一舉,還不如省下你那點意氣,用來固本培元。」

  徐鳳年手中還握著那銳氣盡失但鋒芒猶在的兩截斷劍,輕聲道:「一下子沒忍住。」

  「還是年輕啊。」白衣僧人搖了搖頭笑道,「將心比心,若你是家天下的離陽皇帝,眼睜睜看著江湖人和讀書人攜帶各自氣數湧入北涼,你能忍?太安城的初衷,不過是要以這一劍削去你的氣數,只是謝觀應添了把柴火,才變成不死不休的局面。按照京城齊陽龍、桓溫、殷茂春這些中樞重臣的想法,就算要你死,那也應該等到北莽大軍跟北涼鐵騎打成兩敗俱傷,你死太早了,不利於從張巨鹿手上就謀劃完畢的離陽既定大局。」

  徐鳳年抬起手肘胡亂擦了擦臉龐血跡:「謝觀應是打定主意要這天下大亂了,不只想要從廣陵道戰場撈取名聲,似乎還想讓陳芝豹接替我成為這西北藩王。也對,只要我暴斃,北涼三條戰線都會隨之動盪,距離北涼最近的淮南道節度使蔡楠,別說拿著聖旨接任北涼邊軍兵符,恐怕燕文鸞都不會讓他順利進入幽州,而在北涼口碑一向不錯的蜀王陳芝豹無疑是最佳人選。離陽朝廷就算內心百般不情願,也只能捏著鼻子答應,畢竟有陳芝豹坐鎮西北大權獨攬,總好過北涼一盤散沙各自作戰,最終被北莽踏破邊關,過早染指中原。當然,如此一來,陳芝豹坐擁北涼鐵騎之外,又有西蜀、南詔作為戰略縱深,等於完成了我師父李義山當初設想的最好形勢。對離陽趙室而言,無異於飲鴆止渴,但也實在沒法子,沒這口毒酒來解渴降火,死得更快。」

  白衣僧人摸了摸光頭,無奈道:「聽著就讓人頭疼,你們這些廟堂人啊,也不嫌累得慌。」

  徐鳳年對此一笑置之,轉頭咧嘴問道:「禪師接到東西和南北了?」

  白衣僧人嗯了一聲,然後就沒有下文。

  徐鳳年等了半天,也沒能等到半點動靜。

  終於,白衣僧人轉頭看著這個坐劍懸空的年輕人,緩緩道:「你屁股底下那柄劍都打戰了,還要裝高手裝到什麼時候?真把自己當作餐霞飲露喝天風的神仙了?」

  徐鳳年神情尷尬至極。白衣僧人抬起袖子輕輕拂動,徐鳳年連人帶劍一起掉頭,往武當山那邊掠去,白衣僧人在旁邊禦風而行,淡然道:「貧僧只把你送回逃暑鎮幫東西還錢,別得寸進尺要貧僧幫你嚇唬那祁嘉節和柴青山。」

  哪怕沒有罡氣護體,仍是清風習習,拂面而不覺半點寒意,饒是徐鳳年也心中驚歎不已,這可是自成八方一丈小千世界的佛門神通啊,這一丈範圍的金剛不敗,當今天下誰能打破?是鄧太阿的劍,還是轉入霸道的儒聖曹長卿?徐鳳年仔細思量一番,竟然發現好像都機會不大。

  大概是猜到徐鳳年的心思,白衣僧人笑了笑,略帶自嘲道:「貧僧也就這點挨打的能耐還算拿得出手,不比你徐鳳年,連那一劍也給完完全全接下,換成貧僧,雖說那一劍傷不了貧僧分毫,可貧僧也絕對擋不住它闖入北涼。怎麼,想偷學這份佛家本領?勸你還是放下這個念頭,除非你哪天不當北涼王,剃成了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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