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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二


  色坯閻通書先是撲哧一笑,然後更是誇張大笑,也算這位紈絝子弟有能耐,一個男人也能抖出花枝亂顫的味道,只見他一手持扇,一手捂住心口:「哥哥我怕死了!」

  閻通書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撇嘴道:「一州別駕就別說了,刺史還馬馬虎虎。」

  這時候,那個一直對鬧劇無動於衷的冷豔女子終於開口了,轉頭對那名錦騎都尉輕聲說道:「我爹是李經略使。」

  錦騎都尉愣了一下。

  那女子嫣然一笑,柔聲道:「嗯,我還有個弟弟,叫李翰林,如今是涼州遊弩手都尉。」

  在北涼軍伍,不論是境內駐軍還是關外邊軍,李翰林這個名字,大多都聽說過,甚至比北涼文官第一人的李功德還要管用。

  錦騎都尉先是會心一笑,但越發糾結了。

  今兒這事,真不是雙方比拼官大官小的事情,他這個官帽子無足輕重的北涼境內錦騎都尉,根本就不是擔心自己沒有背景,才不敢一聲令下把那些兔崽子打成豬頭。而是如今涼莽大戰打得不可開交,他這個家中獨子的錦騎都尉,因為老爹和娘親拉上所有家族長輩一起軟磨硬纏,本就沒機會去邊關殺蠻子了,但是他爹好歹是當過正兒八經幽州邊關校尉的武將,對大勢時局一向頗為上心,如今北涼跟離陽朝廷的關係如何,他這個都尉知道不少,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在這個時候橫生枝節,給羅校尉甚至是給王爺惹是生非,連累得北涼處境越發險峻。

  他轉頭看了眼死活不願離去的麾下伍長陶牛車,就連這個老兄弟都知道輕重,是卸了甲胄摘了涼刀以北涼百姓的身份去跟那個李長良過招,自己又怎能莽撞行事?

  陶牛車,曾是北涼游弩手伍長,與李翰林一樣,當年同為負責龍象騎軍大軍北上開道的精銳斥候,在戰事中左腿重傷,不得不退出遊弩手。按照北涼邊軍的規矩,原本可以在地方駐軍擔任副尉,可是陶牛車死活不肯,說就是個上了年紀的瘸子,能回到地方上當個伍長就心滿意足。

  那一聲「北涼蠻子」,對於這樣也許半輩子都在跟北莽蠻子生死作戰的邊關老卒來說,實在是太傷人了。

  錦騎都尉范向達,低下頭對這個從涼州邊境返回地方的老兄弟,輕聲說道:「對不住了。」

  閻通書啪一聲打開摺扇,微笑道:「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沒想到本公子在這小鎮隨便逛個街,就能同時遇到經略使大人和一州別駕的女兒?怎麼,要仗勢欺人?要私用兵馬剿殺我等良民?!」

  王晚弈頓時給逗樂了,仗勢欺人和良民這兩個說法從閻色坯嘴中說出,還真是別有滋味呀。

  王遠燃和李長良皆是神情自若,北涼這邊來頭越大,他們日後在京城贏得的喝彩聲也會越大。

  不過他們身邊的那四位高手扈從可都緊張了許多,以他們兩位小宗師兩位三品高手聯手的實力,別說六七十騎軍,對付兩三百騎亦是不在話下。但如果真對上了北涼道經略使的女兒,那就跟在離陽京城惹惱了首輔的女兒差不多,到時候也許會驚動此地的大規模正規兵馬。離陽二十年來江湖傳首這項血腥舉措,起始於誰?不正是這裡的老涼王徐人屠嗎?!何況聽說那個剛剛跟拓跋菩薩打過一場的徐鳳年此時就在武當山上!屆時他們別說護著這幫公子千金的安生,也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啊。

  不遠處,高士箐也笑道:「這個閻色坯也不是蠢到極點,如此一來,北涼騎軍要麼灰溜溜撤退,要麼就只好坐實那仗勢欺人用兵殺良的說法。」

  高士廉冷哼道:「擱我是那錦騎都尉,也別廢話了,就算不去殺人,也要把閻通書這小子吊起來打一頓。」

  殷長庚搖頭道:「北涼這邊是個兩難境地,不徹底撕破臉,動用無六百騎人數以上的大軍,有那幾位武道高手坐鎮護駕,根本抓不住閻通書等人。」

  高士廉悶悶不樂道:「竟然能讓北涼吃癟一次,那這幫傢伙以後回了京城,還不得給人當成沙場英雄啊。」

  殷長庚笑了笑:「走吧,熱鬧也看過了。你們啊,真是糟蹋了那壺春神湖茶。」

  就在此時,小鎮街道上如雷滾動,就連趙淳媛也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壓迫感。

  在一支黑甲騎軍氣勢如虹闖入小鎮之時,不斷有弓手脫離戰馬,迅速攀上屋簷,佔據有利地形。

  小小逃暑鎮,滿打滿算,街上騎軍和屋頂弓手也不過四五百人,卻形成了一股黑雲摧城之勢!

  為首武將一馬當先,策馬疾馳來到錦騎都尉范向達身邊,高坐在那匹涼州大馬的馬背上,陰沉著臉怒斥道:「姓範的!你老人家在這兒曬太陽呢?!」

  范向達不知所措,正要說話,角鷹校尉羅洪才就怒駡道:「王八蛋,哪有遇敵不抽刀的北涼軍!回頭給王爺聽到了,曉得老羅我帶出這麼一窩熊兵,老子還有臉當這個校尉?!」

  羅洪才環視四周,沉聲道:「無關人等,一律退出街道!過時不候,皆以敵視之!」

  這位羅校尉大概是實在惱極了那個范向達,可畢竟是自己的心腹,總算給錦騎都尉留了點情面,略微撇頭吐了口唾沫,猛然抬起手臂,朗聲道:「巡城錦騎後退,角鷹騎軍列陣!抽刀!」

  羅洪才陰森森盯著那幫人,習慣性咧了咧嘴,那一口牙齒顯得格外雪亮瘮人:「若有無故逃逸者,弓弩手當場射殺。」

  小鎮街道並不寬敞,照理說不利於騎軍馳騁,但以一騎衝鋒而過並不難,且又不是對撞那些集結完畢的嚴整步陣,那還不是想怎麼來怎麼來?

  角鷹校尉羅洪才麾下兵馬小三千人,騎軍只有這五百騎,從來都是當心肝寶貝的,求爺爺告奶奶外加托關係懇求老上級,仍是給羅洪才要了八百多匹北涼馬場的「乙下」戰馬,這在地方軍伍中除去那些個戍守險隘的頭等校尉,已經算是讓人咋舌的手腕了,一般步卒佔據多數的幽州陵州校尉,能有個兩百匹乙等戰馬,那就燒高香了。當然羅洪才之所以這麼能耐,也跟北涼王親身帶領幽州萬騎從薊北長途奔襲葫蘆口有很大關係。素來對涼州邊軍以外各地駐軍不太理睬的北涼馬場,托王爺的福,近期終於對幽州駐軍大為改觀,在職責範圍內的前提下,會相對優先配給戰馬給從不以騎軍著稱的幽州。至於陵州那些個校尉,就甭想了,跳腳罵娘也沒用。誰讓咱們幽州出了個跟王爺千里奔襲並肩作戰的鬱鸞刀,你們陵州有嗎?

  閻通書估計已經嚇得三條腿都軟了,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哪怕那四位在離陽江湖名聲不小的高手聯袂走出,護在他們身前,這位閻家大公子還是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這次總算不是那花枝亂顫風情萬種了。

  河州郡守的公子柳乘風更是哭喪著臉,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只是想著娶個侍郎之女當媳婦好光宗耀祖而已,你們北涼怎麼說殺人就殺人啊?

  經歷過沙場磨礪的李長良,大概算是神態最鎮靜的一個,打量起這支北涼境內正規駐軍的所有細節。

  先前湊到隊伍裡給這些京城權貴子弟幫閒跑腿的兩個北涼本地紈絝,幾乎同時就轉身撒腿,想著逃入客棧。但他們附近那個在李家充當護院教頭的中年男子瞬間伸出雙手,將兩人往回一扯,然後就有兩根箭矢破空而至。若是沒有這一拽,把兩人從鬼門關拽回,那麼兩個可憐蟲就要給箭矢釘入後背了,僥倖不死也是重傷。

  王遠燃終於按捺不住,怒聲道:「你們北涼軍真敢當街無故殺人?!」

  角鷹校尉羅洪才根本沒跟他浪費口水,大手一揮。

  騎軍開始衝鋒。

  一位在閻家做幕後定海神針的年邁供奉高手率先出手。老人是貨真價實的二品小宗師境界,若非中年時在戰場上受過幾乎致命的重傷,常年每逢陰雨天氣就咳嗽不止,連呼吸都疼痛刺骨,也許老人如今已經是一品金剛甚至是指玄境的頂尖高手。老人被閻震春從戰場上救下後,為了報恩,這才留在了閻家,在京城江湖有「半氣橫江」的綽號,說的是老人雖然犯病時呼吸艱難,可真當對敵時,罡氣渾厚無匹,更有一身爐火純青的橫練功夫。

  老人迎面對上衝撞而來的一名角鷹騎卒,正要一掌拍爛那匹戰馬的頭顱,驟然間,一抹詭譎身影從斜處掠出,雙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推,竟當場就將他推回原地。老人剛剛吐出一氣便不得不馬上再換一氣,胸口略微褶皺的衣衫隨之震動,恢復原樣。不但是他,其餘三名己方陣營的高手為了阻擋那一騎,紛紛攔路出手,但無一例外都被半道殺出的人物阻擋。雖然雙方八人眨眼間的四次交鋒,各有優劣勝負,但這個空隙,終究使得那名角鷹騎卒順利來到站在最外邊的閻通書附近,一騎一人擦身而過之時,那柄不見如何揮舞劈砍的北涼刀就在目瞪口呆的閻家大公子肩頭,劃出一條鮮血流溢的大口子,這還幸虧李長良拉了一把閻通書,否則那條口子就是在閻通書的脖子上了。

  一騎過後,後頭仍然有數百騎呼嘯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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