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七


  接下來常遂提議聚一聚,大夥兒一起嘗嘗那天底下最地道的綠蟻酒,徐鳳年就掏光銀子跟小販買了十多瓶酒,然後領著他們去了不遠處的茅屋。屋子雖無人居住,但常年都有人打掃,故而並不顯絲毫頹敗,甚至連屋後的那塊小菜圃也是綠意盎然。徐鳳年熟門熟路從屋內搬出竹椅竹凳,還特地搬出了一張本來用作堆放書籍的桌子。茅屋距離洗象池不遠,但兩處一動一靜反差鮮明,這跟武當山的有意為之有著莫大關係。一行人在屋前的空地上圍桌而坐,常遂已經自顧自痛飲起來,許煌和劉端懋並肩而坐,晉寶室跟常遂相對而坐,坐在了徐鳳年斜對面。

  自然而然,許煌就跟徐鳳年說起了那場廣陵水戰。當時在流州境內相逢,對於其實不過是一場屬於廣陵水師的內戰,兩人各執己見,果然如韓老先生所言,兩人各對一半。許煌猜中了一半,是一場速戰速決的戰事,而徐鳳年猜中了西楚勝出的結局。對於接下來的廣陵態勢,徐鳳年跟許煌又有爭執,曾經數次走遍舊西楚國境的兵法大家許煌,堅信接下來離陽很快就可以形成合圍之勢,而西楚的突破口必然是那看似勢不可當的南疆十萬精銳,唯有此舉才能真正為西楚贏得戰略縱深,在江左和南疆的空隙地帶站穩腳跟,真正發揮出廣陵江的天險之利。雖說如此一來,仍是難逃被盧升象和燕剌王南北夾擊的困境,但比起拼死困守西楚京城一隅之地,只能註定被離陽朝廷一點一點蠶食兵力,形勢仍是會好上許多。

  徐鳳年為此專門從屋內翻找出一份廣陵道的堪輿形勢圖,緩緩攤開在桌面上。許煌一手持酒杯,一手「指點江山」,娓娓道來:「山水畫講勢,武人過招,也講氣勢。那麼西楚的國勢,就在謝西陲西線戰敗,楊慎杏、閻震春兩員春秋老將,寇江淮在東線大放光彩和曹長卿一戰而定廣陵江之後,幾乎達到了頂點。但是……」

  許煌往自己只剩一半酒的杯中倒滿了酒,又指了指手邊的酒瓶:「西楚國勢再盛,終究是一杯酒而已,而離陽之勢,則是大如酒瓶。楊慎杏的薊州步卒傷亡不小,閻震春的騎軍一戰盡沒,甚至廣陵王趙毅的水師全軍覆沒,瓶中酒水,仍是比這杯中酒要多,多很多。這還僅是我們紙上談兵,說那兵力多寡而已,離陽真正的大勢,在於新帝登基後,離陽民心,依舊穩固,甚至可以說是越發穩固。永徽祥符交替,遠沒有外人想像中那般動盪不安,所以離陽西楚之戰,前者可以一戰功成,後者卻是一敗皆休!」

  許煌伸出手指先後點了點廣陵江北岸的一處重鎮,和南岸劍州的一處關隘,沉聲道:「若我是那曹長卿,就在老將吳重軒率領南疆大軍半數渡江之際,派遣一員敢打硬仗的悍將帶一萬精軍南下到此,掐斷退路,再讓一員老成持重善於防守的將領死守西線門戶,讓南疆十萬大軍想戰戰不得,想退也退得不舒服。」

  徐鳳年微微俯身看著地圖,皺眉輕聲道:「我北涼步軍副統領顧大祖提到過吳重軒這名老將,認為此人治軍領軍都遠在楊慎杏和閻震春之上,麾下猛將也不在少數,長途跋涉異地作戰,吳重軒不會不盯著自己的後方。」

  許煌瞥了眼身邊蹺二郎腿嗑瓜子的司馬燦,後者悻悻然放下手中那捧瓜子,正襟危坐道:「吳重軒和他身邊那撥悍將,都是打老了仗的經驗豐富之輩,不會如此疏忽,但是呢,兵書上俗話說千里不運糧,這是南疆大軍潛在的不小隱患,更致命的缺陷,更不是吳重軒等人可以解決的,那就是再熱血再激昂的沙場之爭,從來都是廟堂之爭無聲無息的漣漪。自離陽先帝起,就信不過燕剌王趙炳,當今天子也不例外。削藩削藩,說到底不就是拿北莽削北涼三十萬鐵騎的藩,用西楚削南疆二十萬虎狼之師的藩?吳重軒要是輕而易舉打下了西楚,太安城那幫官老爺就不怕人家十幾二十萬南蠻子,沒事做了,就順勢一口氣跑到他們眼皮子底下耀武揚威啊?」

  司馬燦忍不住偷偷從桌面上重新抓起一把瓜子,一邊嗑瓜子一邊含混不清道:「北涼漕運受困,南疆十萬大軍又何嘗真的舒坦了。所以這場仗啊,吳重軒萬一能打趴下曹長卿,那是他有通天本事,這期間朝廷肯定也要動手動腳的,就跟當初閻震春不得不『心領神會』涉險冒進是一個道理。打成僵局,離陽朝廷最開心,打輸了,就等著被南征主帥盧升象就地整編收納吧,一兵一卒都別想回到南疆了,說不定連吳重軒都要進京為官。棠溪劍仙盧白頡不是剛剛從兵部尚書的位置上被貶謫當了經略使嘛,吳重軒就不心動?不想跟那個尚且根基不穩的新任兵部侍郎唐鐵霜爭一爭?你小唐年紀輕,軍功也不咋的,名氣更沒我大,憑啥子跟我老吳搶位置嘛……再說了,太安城不都說不想當首輔的文官不是好文官,不想當兵部尚書的將軍也不是好將軍啊……」

  晉寶室在桌底下一腳重重踩在這傢伙的腳背上,司馬燦明擺著是飽受摧殘的過來人,面不改色心不跳,但終於沒那麼玩世不恭:「雖然說離陽趙室朝廷行事霸道,一邊隔岸觀火看著涼莽大戰,一邊還要親身陷陣跟西楚叛逆過招,還要處心積慮跟老一輩王爵的藩王玩心眼,但我司馬燦不得不說,離陽先帝真是個手腕厲害的君王。遍觀史書,如果不談邊功一事,那麼怎麼都該排進前五。別的不說,只說削藩大勢之下,我們不妨掰手指頭算一算。北涼這邊不去說,那淮南王趙英,自己跑去沙場上戰死了,對吧?膠東王趙睢這麼多年兢兢業業守著東北門戶,沒錯吧?世襲罔替靖安王的趙珣也恨不得跟朝廷掏心窩子,在自己腦門上刻下一個大大的忠字,是不是?所以說啊,一部春秋史書,是各國將軍你方唱罷我登場,什麼皇帝什麼文官都一邊涼快去,一頁頁都在寫『武夫救國』四個大字。而永徽之春呢,則換成了『文人治國』四個字,張巨鹿領銜,兵部之外的五部公卿群策群力,真是好一個氣象萬千啊。哪怕一千年後,只要是個讀書人,都會為這段熠熠生輝的歷史感到自豪。」

  司馬燦突然一個停頓,環顧四周,如同那賣關子抖包袱的說書先生,喝了口酒:「那麼,問題來了!為何表面上看是離陽越拖贏面越大,北莽越耗著贏面越小,先帝卻仍是執意要讓廣陵道燃起硝煙,繼而讓北莽認為有機可乘,在這個時候大舉南侵呢?兩線作戰,就不怕再厚實的家底也給揮霍一空嗎?」

  常遂樂不可支,拎著酒葫蘆指了指這個師弟:「以後你小子在北涼混不出頭,就去酒樓當說書的,師兄我跟你搭台,晉師妹收銀子。」

  徐鳳年笑著給出答案:「天下精銳兵馬,保持鼎盛二三十年已經是極致,接下去只會每況愈下,積弊漸重。而我北涼鐵騎,起始於春秋,如今已是三十年有整了。太安城一怕我北涼邊軍隨著時間推移,面對北莽不堪一戰,二怕我徐鳳年徹底坐穩座位握緊權柄之後,心懷不軌。很簡單的例子,我爹當年若是扯一嗓子說要跟趙家劃江而治,軍中將士最少要立即離去小半,軍心渙散。可如果換成永徽末年,在北涼已經根深蒂固的徐驍再提這一茬,三十萬鐵騎,都是紮根的北涼老人了,走不了多少人。等我徐鳳年真正掌權個四五年,把邊軍大將都攏在手中,對太安城向來沒好感的北涼,不說矛頭直指離陽,在西北邊陲自立一國,也是京城眼中的人之常情吧?」

  常遂哈哈笑道:「好一個人之常情!」

  司馬燦嬉皮笑臉問道:「王爺,真沒有想過這事兒?」

  徐鳳年搖搖頭,沒有說話。

  常遂終於開口說正經事,醉眼朦朧道:「說到天下各路兵馬,能稱之為雄兵的,其實也不多,老底子是北漢禁衛軍的薊南步卒,已經給楊慎杏糟蹋了。閻震春的騎軍原本是離陽一等一的精銳騎軍,可惜了,老將也是死得憋屈,非戰之過。現在剩下來的其實屈指可數。新任淮南道經略使的蔡楠,原本六萬兵馬擴充到了八萬,戰力反而下降不少。兵部尚書唐鐵霜一手打造出來的遼東朵顏精騎,不俗,遼西藩王趙睢的黑水鐵騎也不錯,吳重軒的南疆『大甲』,號稱能與燕文鸞的幽州步卒一較高下,燕剌王趙炳本人親領的四萬無鋒軍,一向藏藏掖掖,空有名頭,不曉得真實戰力。至於水師,好好的一支廣陵水師被一分為二,就不用提了。青州水師早就給青党官員侵蝕得一塌糊塗,如果能用嘴皮子打仗,大概能夠天下無敵。數來數去,真正能夠保持足足三十年鋒芒不減的兵馬,也就只有你們北涼邊軍了。」

  常遂站起身,緩緩道:「中原大地之上,靠天險和城池是絕對擋不住北莽鐵蹄的,所以我要站在這裡,站在唯一可以在人數上占劣勢還可不退半步的北涼邊軍中,略盡綿薄之力,為中原擋上一擋。」

  常遂仰頭喝盡大半葫蘆酒:「幽州葫蘆口,兩城數百堡寨,北莽馬蹄推進之時,只有在北涼守軍死絕之後!」

  常遂喃喃自語道:「不曾親臨邊關時,醉酒後寫那邊塞詩,總覺得大氣磅礴,如今才知道真正的百戰邊關,一點都不是書生想像中的那豪氣干雲。」

  常遂朗聲道:「何必為死人寫詩歌,不如死在此地留遺言!」

  司馬燦輕聲道:「二師兄是真醉了。」

  許煌猛然起身,高高舉起一杯酒,望向徐鳳年,說道:「為幽州葫蘆口!為涼州虎頭城!為流州青蒼城!敬王爺一杯!」

  司馬燦,劉端懋,還有晉寶室也都起身舉杯。

  徐鳳年起身後輕聲道:「我當不起這杯敬酒,你們就當敬那二十年無愧中原的北涼一杯吧。」

  接下來喝酒就無拘無束了,真正做到了放開手腳。其間晉寶室兩次去洗象池那邊跟小販買酒,司馬燦到最後喝到了去桌子底下找酒杯的地步,而常遂也引吭高歌,卻是用那誰都聽不懂的家鄉方言哼唱的,許煌也難逃一劫,這位最重風儀的美髯公喝得滿髯都是酒水,就連飲酒最少的晉寶室也喝得臉頰緋紅。這讓喝酒最多但卻始終清醒著的徐鳳年有些尷尬,一次把司馬燦從桌底下拉出來後,抬頭看到那個眼眸笑意盈盈的女子,徐鳳年赧顏道:「就我一人沒醉,是挺煞風景的。」

  酩酊大醉的許煌眯眼笑著,已是舌頭打結:「聽先生說大將軍在那封王之前,某次進京封賞,散朝後在那大殿之外,屈指叩擊一位兵部大佬的官帽,說我徐驍手裡只有六七百人馬的時候,在你眼中連個屁都不是!在我手裡有六七千人馬的時候,能不能見你,得看你心情。等我手裡頭有六七萬大軍的時候,你面上與我稱兄道弟,背後仍要罵我是個缺心眼的老兵痞子。等到最後我不小心手握二三十萬兵權,滅了六個國家,光是皇帝就宰了四個,如何?我今兒喊你一聲老哥,可你敢答應嗎……哈哈,大將軍啊大將軍,我許煌作為晚輩武人,也希望能如你一般馳騁沙場,快意恩仇!」

  徐鳳年看到晉寶室投來詢問的視線,低聲無奈道:「這是離陽官員以訛傳訛,根本沒這回事,要是真有,徐驍早就跟我吹噓幾百遍了。」

  常遂也發酒瘋:「大將軍的確了不得,可那憑藉書生一己之力輔佐大將軍,最終幫助北涼以一地戰北莽一國的李義山,又何曾遜色半分?!可惜就是李義山已經死了,否則我常遂便是給李大先生當個小小書童,又如何?能與先生說春秋,何其快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