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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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陰學宮聲名直追大祭酒齊陽龍的老人輕聲笑道:「立夏了,這一天,離陽皇帝按例要率領文武百官去太安城南郊迎夏,無論是以往朝會必然身穿正黃龍袍的皇帝,還是那些進退朝會皆黃紫的朝堂公卿,在這一天都要在禮部官員不厭其煩的提醒下務必一律身穿朱紅禮服。禮散後,皇帝就會開啟宮中冰窖,將去年冬季儲藏的冰塊賜予被吏部考評為上等的官員。可惜我那個擔任兵部侍郎的不記名弟子許拱,有些被他的徐師妹牽連,只得留在兩遼巡邊,否則必然會有他一份。對了,老宋,你們家鄉那邊有辭春入夏喝『餞春酒』的習俗吧?」 馬夫點了點頭,悶聲悶氣道:「出發時帶的酒早就喝完了,在那個陵州買米刺史的提議下,北涼境內如今處處禁酒,最多買到那種綠蟻酒,這酒,我不樂意喝。」 韓穀子無奈道:「宋新聲啊宋新聲,你這個老酒鬼跟綠蟻酒置氣作甚?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真有本事,就跟那位姓徐的年輕大宗師打一架去。」 馬夫越發煩悶,冷哼一聲:「打不過!要是打得過,我早就喝他個幾百上千斤綠蟻酒了。」 在兩位老人的閒聊中,遠處四五騎疾馳而至,除了韓穀子的那個孫女韓國秀,其餘都是老人的得意門生。年紀最大的男子,四十來歲,是當世公認為兵法大家卻不肯躋身廟堂的許煌,還有三十歲出頭的縱橫家司馬燦,法家俊彥劉端懋,而那位氣質清冷的佩劍女子,則是號稱「活武庫」的異類武道天才晉寶室。她自幼便流露出過目不忘的驚豔天賦,遍覽天下各大宗門的武學秘籍,偏偏不習武。其中劉端懋相貌最是不堪入目,頂骨凹陷,鼻陷山根,齒露牙根,屬於註定早夭短壽且窮困的面相,尤其是當他跟姿態出彩的晉寶室待在一起,更顯得奇醜無比,尋常膽小的女子看上一眼,說不定晚上就得做噩夢了。 許煌靠近馬車後,輕聲道:「先生,方才在北方三里外,我們遇上了北莽斥候,看裝束應該是柳珪麾下的黑狐欄子,接近足足一標人馬,應該就是沖著我們來的,不出意外很快就會有一支騎軍殺出。以涼莽相差不多的斥候條例來看,跟那標馬欄子人數掛鉤的身後騎軍,最少也有千人以上。而我們身後遙遙跟著的那支北涼騎軍,僅有五百騎。如果我們繼續向前,他們未必能夠及時進入戰場,我們是不是往南或者反身,好給那五百北涼騎軍爭取時間?」 韓穀子膝蓋上擺放著一份堪輿地圖,他環視四周後,伸出手掌,五指快速掐動,笑了笑:「是好卦,無妨,咱們大大方方繼續前行便是,就算天塌下也有人頂著。」 許煌笑著不再說話,不但是他,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將那支馬上就要奔襲而至的大規模北莽騎軍直接就給忽略不計了。這可不是他們目中無人,或者是太過依仗武道宗師宋新聲的戰力,而是他們的老師韓穀子,學究天人,預算世故,無有紕漏。當年黃龍士還僅是一位普通上陰學宮稷下學子的時候,便自負無比,於是有了一個「穀子之外,目無餘子」的說法。 一行人就這麼視北莽騎軍如無物地大搖大擺繼續西行入流州。晉寶室拗不過韓國秀的黏人撒嬌,只得同意同乘一馬,她們竊竊私語說著些女子閨中的體己話,便是在上陰學宮跟徐渭熊一樣冷傲的晉寶室,也有了幾分笑意。劉端懋跟兩位師兄許煌、司馬燦並駕齊驅,好奇問道:「許師兄,相比涼州虎頭城和幽州葫蘆口兩處的大戰正酣,流州青蒼城一帶的兩軍對峙顯得格外寧靜,除了一場小打小鬧的輕騎接觸戰,就再沒有動靜。那這仗到底打不打啊?」 熟讀兵書的許煌笑道:「這得問司馬燦,問我其實沒用。」 劉端懋愣了愣,專心精研縱橫捭闔之術的司馬燦微笑道:「流州打不打,不看北涼龍象軍也不看北莽大將軍柳珪,得看更北邊的南朝廟堂。那個被北莽女帝讚譽為半個人屠的柳珪,這會兒淪為涼莽邊境上最大的笑柄,北蠻子的南朝廟堂上更是喧囂四起,紛紛建言撤掉柳珪西線主帥的職位,讓賢給北院大王拓跋菩薩。只是在這個敏感時刻,北涼王幫了個大忙,咱們前幾日不是也聽說了嘛,這位年輕藩王跟先前已經進入流州的北院大王拓跋菩薩狠狠打了一架,兩位武評大宗師,捉對廝殺,轉戰千里啊……」 司馬燦說到這裡時,蓄有美髯的許煌撚須而笑,似乎有些神往之。而劉端懋則是冷哼一聲,顯然對那個王朝最具權勢的年輕藩王印象不佳。司馬燦繼續說道:「說起北莽三線,不提南院大王董卓的中線,在葫蘆口那邊主事的大將軍楊元贊,是只深諳廟堂規矩的老狐狸,主動吸納了許多北莽南北豪閥的子弟,充當攻城先鋒的種檀就是個例子。楊元贊願意分攤軍功,所以雖然兵馬折損嚴重,但朝堂上卻沒有什麼彈劾,否則死了那麼多人,卻只打到霞光城下,早就給口水淹死了。相比之下,油鹽不進的柳珪就不討喜了,好在拓跋菩薩本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趕赴北庭覲見陛下,尤其是這位北莽軍神在中途故意放低姿態,不惜以西線副帥身份與柳珪商談軍務,全然沒有奪權跡象,這才給這位老將贏得一絲喘息的寶貴機會。」 司馬燦突然自顧自開懷大笑起來:「但是南朝那幫當初在柳珪家門口吃了閉門羹的官油子,也不是好相與的,此計不成又生一計,但是很快就又有小道消息傳出,說是那年輕藩王之所以不惜以身涉險與北院大王在大漠黃沙中轉戰千里,就是為了保住柳珪的帥位,以便換取流州的相安無事,否則換掉過於保守的柳珪,北涼邊境就要三條戰線同時經受北莽鐵蹄的碾壓。北蠻子十余萬青壯的戰死,虎頭城和霞光城兩座戰場仍是僵持不下,北莽軍中本就怨聲載道,主持流州軍務的柳珪自然而然就成了眾矢之的,成為南朝文官武將發洩心頭怒火怨氣的最佳選擇。對柳珪一直信賴有加的北莽老婦人,估計不會因為這些流言而懷疑東線,之所以沒有打壓流言,也是維護軍心的無奈之舉,我猜她私下肯定有過密信給柳珪,好生安慰了一番。」 司馬燦眺望遠方,神情凝重:「沒有雄城高牆的流州會不會打?答案是肯定會打,而且會異常慘烈!雙方死人的速度也肯定要超過虎頭城和葫蘆口。至於何時開打,大概就要看拓跋菩薩何時悄然動身返回流州了。遠離廟堂的戰場,即便遠離龍椅幾千里,可從來都是那張椅子下的染血『地衣』,椅子腳下的毯子上要流多少血,都是由一個人或者說椅子附近那一撥人決定的。」 劉端懋輕聲道:「師兄你該去太安城的。」 司馬燦搖頭笑道:「許師兄應該去,我不該去。」 這個時候,晉寶室、韓國秀那一騎來到三個男人身邊,正值妙齡的韓國秀嫣然笑問道:「為何啊?」 司馬燦哈哈笑道:「因為太安城擅長紙上談兵的人很多,真正會調兵遣將的少,滿腹武略的許師兄去了那裡,很快就可以錐出囊中。我呢,恰恰相反,更適合猛將如雲但是謀士寥寥的北涼。可惜啊,老師沒帶我們去清涼山,否則我都想好怎麼跟徐師妹敘舊,還有跟那個副經略使宋洞明怎麼吹噓自己了。」 坐在晉寶室身後的韓國秀做了個俏皮的鬼臉,調侃道:「司馬燦,難怪爺爺說你的臉皮厚度,足以躋身天下十大高手之列!」 司馬燦轉頭對馬車那邊嬉皮笑臉喊道:「先生你也真是的,誇人怎麼都喜歡在背後誇,當面誇我,我也不會驕傲的嘛。」 以有教無類和因材施教兩事著稱于世的韓穀子沒好氣道:「滾一邊去!」 饒是只要一提到北涼和那個年輕藩王就泛起滿肚子憤懣的劉端懋,也心情開朗起來。 就在此時,在北方,北莽黑狐欄子的身影已經依稀可見,而在車隊正前方,出現了不知敵友的攔路一騎。 位於車隊最前頭負責開路那個江湖漢子,雖然是武道宗師宋新聲的晚輩,但境界不低,已經一隻腳跨入二品小宗師的門檻,而且因為有赫赫有名的神兵在手,所以有過力敵一品金剛境高手百招不敗的壯舉。佩有家傳絕世名刀「禁火」的漢子下意識如臨大敵,滿身氣機勃發,但是很快就發現那一騎的氣機並無駭人氣象,不過小心起見,他仍是全身肌肉緊繃,伸手握住了刀柄。 韓穀子讓宋新聲停下馬車,然後站起身,對為首那一騎笑道:「陶端陽,不用緊張。」 前方那一騎沒有停下馬蹄,愈來愈近。韓國秀的腦袋從晉寶室後背一側探出,見馬背上坐著個英俊的年輕人,轉頭對劉端懋開玩笑道:「瞅瞅人家的相貌,說不定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哦。」 劉端懋差點給一口氣憋死。 那一騎來到馬車附近,在馬背上畢恭畢敬抱拳道:「韓老先生,北邊有北莽騎軍三千,我來護送一程。」 一聽說有三千北莽騎軍,韓國秀天不怕地不怕,依舊還有心氣開玩笑:「你小子臉皮可以啊,確定自己不是急著投胎嗎?」 然後她又轉頭嚷道:「司馬燦司馬燦,你遇到同樣的十大高手了!趕緊切磋切磋臉皮神功!」 在少女的調侃聲中,隴上風勢漸大,所有人的衣袂都開始翩翩搖晃,嗚嗚作響,如泣如訴,襯托得那名年輕騎士越發豐神清朗,也許稱讚句「好一個天上謫仙人」也不為過。這無形中難免讓人驚訝貧瘠且彪烈的涼地水土,竟然也能養育出這般能讓江南名士也要自慚形穢的風流子。 因此便是晉寶室這般心高氣盛的奇女子,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不速之客,不管武道修為的斤兩有多少,最不濟賣相是極佳的,若是身在最重品第風儀的江南士林,此人很容易成為那些高門大戶的座上賓。 老人似乎已經辨認出年輕人的身份,眼神複雜,有長輩的慈祥、局外人的憐憫,還有看待同道之人的欣慰。 在一大片打量審視的視線中,揚言要在數千北莽騎軍馬蹄下盡那地主之誼的年輕騎士,嫺熟掉轉馬頭後伸出手,示意馬車先行。韓穀子點了點頭,充當馬夫的宋新聲輕揮手中馬鞭,籲了一聲,再次驅馬起程。 韓穀子總共收了八名入室弟子。首徒于嵩陽,訥於言而敏於行,是上陰學宮極負盛名的稷上先生,注疏功力極深,但是也「勇於改經」,與理學宗師姚白峰有過一樁名動士林的義理爭辯,兩位儒家賢者書信來往各自十八次,于嵩陽也有了「十八筆鋒先生」的綽號,在離陽文壇毀譽參半。接下來是行事荒誕的詩壇巨匠「酒中仙」常遂,然後分別是與龍驤將軍許拱是遠親的兵法大家許煌,寒族出身的縱橫家司馬燦,北涼徐渭熊,琅琊晉氏的晉寶室,陽陵劉氏嫡孫劉端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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