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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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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笑道:「我不是什麼前輩,年紀比你小。」 邵牧愣了愣,說道:「前輩很……風趣。」 在邵牧前腳走出屋子的時候,兩名女子聯袂後腳進入。 正是紫竹仙子黃春郁和那個管不住嘴的倨傲陸氏女子。 徐鳳年有些自嘲,敢情自己成了生意興隆待客頻繁的青樓花魁了嗎? 已經改回女子裝束的陸氏女子興師問罪道:「你把張武侯打得筋脈盡斷,武功全廢,讓他生不如死,你就不怕遭到報復嗎?!」 徐鳳年沒搭理這個胸不大更無腦的女人,看著來自精衛劍山的黃春鬱:「有事?」 黃春鬱比起目中無人作威作福的陸氏女子,自然要更有江湖經驗和人情世故,沒有故作江湖兒女的瀟灑作態,而是跟柔弱賢淑女子般施了一個萬福,直起纖細腰肢後,柔聲道歉:「阮爺爺已經離開雪蓮城,說要循著某位前輩當年的腳步,再仗劍遊歷走上一遭。阮爺爺托我跟公子說他此生無憾了。還說他已經知曉公子的身份,但絕對不會洩露一個字。阮爺爺最後還說,有生之年,一定會為公子也寫一首傳世名篇。」 徐鳳年背靠著窗欄,眼中有了幾分善意:「好的。」 黃春鬱眉睫如有秋水流動,娓娓道來:「西蜀十景,我們精衛劍山,山上山外就占了將近半數,分別是竹海、老君閣、凌雲石佛和月色寶鼎。如果公子以後路過西蜀道,希望公子能夠來精衛劍山賞景,到時候只要公子不嫌棄,我可以為公子帶路。」 徐鳳年笑道:「以後有機會去西蜀的話,如果還能有那份只是賞景的閒情逸致,那我一定會去精衛劍山看看。」 黃春鬱笑容天真爛漫,很難想像是那位名動西蜀江湖的冷美人。徐鳳年隨口說道:「我曾經有次出遠門遊歷,只去了青城山,跟你們蜀北精衛劍山算是失之交臂。冒昧問一句,不知道你們精衛劍山的老祖宗是否還在世,我只知道老人家很多年前就閉關悟劍,這麼多年一直沒有音信傳到江湖上。」 涉及宗門隱秘,黃春鬱的臉色有些為難,對於一個頂尖幫派而言,人多人少已經無關緊要,只看有無一流高手坐鎮,以及有幾個。所以精衛劍山的老祖宗是死了還是仍在閉關,天壤有別。如劍宗杜老祖這樣在當年李淳罡入蜀試劍途中,力戰而能不死的武道宗師,在整個西蜀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要說勝過那個年代的李劍神,無異於癡人說夢,打成平手都別奢望。如果如今的中原江湖是群雄並起的景象,那麼遙想當年,李淳罡,他一個人,就是劍道,就是江湖,就是所有的風流。 徐鳳年沒有強人所難,笑道:「如果不在世了,就幫我給杜老前輩敬杯酒。如果老前輩健在,也麻煩黃姑娘幫我捎句話去,前輩壯年時撰寫的《堂堂劍氣經》,其中『挽天河』和『洗兵甲』兩式,相當有氣勢。」 黃春郁很有婉約乖巧意味地點了點頭。 那個被晾在一邊的陸氏女子,手指著徐鳳年,憤怒道:「你當我是瞎子嗎?你知道我是誰嗎?」 徐鳳年反問道:「你是皇后嚴東吳?還是徽山軒轅青鋒?要不然是陳漁?」 然後徐鳳年冷聲道:「不是,就給我滾蛋!」 她張牙舞爪,嘴裡嚷著「我咬死你」奔向徐鳳年。黃春鬱趕緊告辭一聲,把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攔腰抱住,帶著她快速離開屋子。 黃春鬱在跨出門檻後,突然轉身笑道:「公子,差點忘了跟你說,阮爺爺說他已經想好了詩名,就叫『雪中悍刀行』!」 *** 卯時頭,天色猶暗,徐鳳年就已經動身出城,宋夫人親自送行。兩騎在城門口外離別,城頭燈籠高掛,雪亮如晝,徐鳳年這才發現一向衣飾雅潔素面朝天的宋夫人,不但換上一身紅底黃花的對襟寬袖大袍,似乎還略施脂粉。她高坐馬背,錦繡裙擺拖曳而下,燈火照耀下,尤為美豔動人。徐鳳年一路行來,已經商量過了雪荷樓接下來需要注意的大小事宜,跟牆頭草劉懷璽的虛與委蛇是重中之重,北涼、西蜀雙方諜報都會將此人當作魚餌。徐鳳年腰佩那柄斷為兩截的老式涼刀,背了只不起眼的棉布行囊,裡面裝有幾件換洗衣衫和一些黃白之物。臨別之際,宋夫人不愧是早年寫出過那句「提刀獨立顧八荒,夜透雲霄放光芒」的奇女子,並無半點扭捏神色,笑顏抱拳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王爺保重!」 徐鳳年點了點頭,叮囑道:「還是那句話,雪荷樓只是雪荷樓,並不必須親身摻和到廝殺中去,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要逞英雄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想做英雄的兩條腿男人,多的是。」 宋夫人笑眯眯道:「這樣啊,我還以為男人也都是三條腿的呢。」 徐鳳年一笑置之,然後斂容正色道:「不要覺得我婆婆媽媽。北涼、西蜀之間相安無事也就罷了,只要陳芝豹把注意力從中原收回來,很快就會是圖窮匕見的局面,到時候別說你們雪荷樓,西蜀、南詔境內所有拂水房據點,一夜之間就會被連根拔起。陳芝豹的行事風格,不用我多說什麼,所以我已經讓褚祿山著手安排你們的退路。你們所有人,都是北涼的無價之寶。」 宋夫人的眼神平和而寧靜:「老牛力盡刀頭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徐鳳年摘下腰間那柄力戰而斷的涼刀,拋給宋夫人:「北涼刀,只殺外人。」 徐鳳年單騎身影漸行漸遠,宋夫人握住那柄涼刀,緩緩舉起手,遲遲不肯放下。 古樸肅殺的戰刀,纖細柔弱的手臂,形成一種奪人心魄的鮮明反差。 身材魁梧的蒙離不知何時出現在城門附近的陰影中,眼神複雜,臉色黯然。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自從十二年前自己主動請求外放到雪蓮城後,兢兢業業幫助宋煌煌做出了平地起高樓的壯舉,兩棟高達八層的鴛鴦樓,便是在富饒的西蜀煙柳之地,也是獨樹一幟。十多年的出生入死,一次次死戰後獨自包紮傷口,一次次站在遠處望著那個背影,看得見,抓不住,求不得。蒙離背靠城牆,神色陰晴不定。在這個刀口舔血討生活的漢子眼中,宋夫人就像插在銀瓶中的一束妖嬈海棠,他願意老老實實站在遠處遠觀,看著花慢慢凋零,但如果有人想要折花入袖,不管那個人是誰、是什麼身份,蒙離都會揪心。 不知何時,宋夫人佩好涼刀,策馬來到城牆根下。蒙離站在深重陰影中,照理說她不該看清他的異樣神態,卻突然伸出一隻手掌在鼻子附近扇了扇,促狹道:「蒙離,我怎麼聞到一股醋味?」 蒙離瞬間漲紅了臉,不知所措。宋夫人翻身下馬,率先牽馬而行。蒙離猶豫了一下,快步跟上。宋夫人柔聲道:「蒙離,你的心思,我早就清楚……」 在宋夫人大概是在醞釀些溫和措辭的時候,蒙離已經苦澀開口道:「夫人,我也知道的。」 宋夫人停下腳步,拍了拍蒙離的肩膀,第一次正面凝視著這個面貌粗糙心思細膩的漢子。她神采飛揚,那雙秋水長眸流光溢彩,伸手指向中原,豪邁道:「蒙離,堂堂七尺男兒,大丈夫何必小女子作態?也許我宋煌煌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你,但是你可以讓我一輩子都記住有個叫蒙離的男人,如何?涼莽邊境已經狼煙四起,中原腹地很快也要戰鼓喧囂,你這些年間苦讀兵書,是想繼續留在雪蓮城蹉跎光陰,還是出去打拼一番?」 蒙離久久沉默不語,終於說道:「夫人,我可以不去北涼邊軍,而是去兩遼嗎?」 宋夫人將手中馬韁遞給蒙離,大笑道:「這有何不可?今日此時起,拂水房雪荷樓就只當蒙離已經死了。」 蒙離猛然上馬,掉轉馬頭,縱馬奔出十幾步後,再度人馬轉身,握緊拳頭在胸口重重一捶:「宋煌煌,我蒙離喜歡你十二年了,也竭盡全力護著你十二年了,不後悔,哪怕到現在,仍是很開心。以後如果我出人頭地了,一定回雪蓮城找你,若是不幸死在了兩遼邊關,希望每年清明時分,能給我遙祭幾杯酒。」 宋夫人大聲笑道:「有本事就別死了。」 蒙離就此離城,單身匹馬前往兩遼。 此時,宋煌煌和蒙離都沒有想到,在未來離陽士林和江湖共同造就的那兩股「祥符北奔」洪流中,蒙離無形中成為了最先動身的那撥人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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