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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三


  皇帝點頭道:「酒量、棋力、詩品三事,到了一定境界後,要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難如登天,真可謂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減。」

  陳望輕聲道:「這恰似廣陵道戰事,若非讓西楚餘孽先在棋盤上落二子三子,就不會有人親身上陣或是旁人押注了。」

  皇帝歎了口氣,有些無奈道:「之所以拉上你們兩個,是因為你陳望一直看好廣陵道戰事,孫寅則截然相反,今天朕就想聽一聽你們的心裡話,你們二人說說看,不論言辭如何驚世駭俗,朕都會靜下心好好思量。朝堂上那些爭吵,難免摻雜有種種休戚相關的利益糾葛,而你們不一樣。」

  孫寅看了眼陳望,後者輕輕伸出手,示意孫寅先說。

  孫寅也毫不客氣,以一種當仁不讓的氣魄開口說道:「陛下是憂心南疆大軍渡過大江圍住西楚國都後,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就算不造反,也足以坐地起價,跟朝廷獅子大開口,以至成為第二個北涼邊軍吧?而且相同的格局不同的形勢,當年北涼徐驍不管出於何種考量,沒有劃江而治,但是燕剌王趙炳在南疆苦心經營十多年,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天曉得。陛下又不想把主動權讓給別人,讓給虛無縹緲的人心和天意,是不是?」

  皇帝猶豫了一下,點頭道:「對!」

  孫寅笑了:「破局有三。首先,陛下需要公開不滿兵部昏聵,雷霆大怒,讓現任兵部尚書盧白頡卸職離京,擔任南疆或者廣陵的節度使都可以,總之要能夠見到南疆十萬大軍的統兵副帥吳重軒,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許之以利。情理二事,不用我孫寅多說什麼,想來以棠溪劍仙的風姿修養,足以勝任。但利之一字,就要陛下割肉了,其痛可不是一塊腰間玉佩可以相比的。」

  皇帝皺眉道:「一方節度使,夠了沒?」

  孫寅膽大包天地嗤笑起來。

  皇帝輕聲道:「許諾吳重軒日後入京做兵部尚書?」

  孫寅冷笑。

  皇帝問道:「難道朕的離陽要再多出一個異姓王?」

  孫寅反問道:「有何不可?以後的異姓王,豈能跟涼王蜀王相提並論?朝廷又豈會拿捏不得?吳重軒已是花甲高齡,膝下三子碌碌無為,他吳重軒又能做幾年藩王?」

  皇帝點了點頭,但是沒有說話。

  孫寅接著說道:「其次,在盧白頡卸任兵部尚書後,准許蜀王帶一萬精兵出境,且下旨遙領兵部尚書銜,火速趕赴廣陵道平叛,大可以讓陳芝豹在嫡系兵馬之外,將靖安王趙珣麾下的青州水師分出一半給他。陳芝豹此人,不可手掌大權,同時又不可不掌權。兵權過重,則難以壓制野心,手無半點兵權,則起怨心反心。給陳芝豹的兵力,三四萬最佳,絕不可超過五萬。朝廷不准其出蜀,就真以為他陳芝豹只能練出一萬兵了?水堵不如泄,先帝和離陽讓此人去西蜀,已經建功,北莽百萬大軍壓境北涼西線,那麼也是時候將陳芝豹調回京城的眼皮子底下了。」

  皇帝這次嗯了一聲。

  孫寅深呼吸一口氣:「最後,就是讓北涼放開手腳,跟北莽死戰到底。朝廷不但要放開廣陵漕運,還要中止更換版籍,更要讓東線顧劍棠和薊州同時出兵施壓,壓縮北莽所有邊境戰線,驅狼吞虎!如此一來,廣陵道戰事再糜爛不堪,都是一時輸贏而已的小事。到最後,離陽便能收拾殘局,屆時北莽最多只剩下一半國力,西楚更是破敗不堪,強弩之末,曹長卿無非求死而已。」

  年輕皇帝沉吟不語,望向陳望,後者苦笑道:「微臣無話可說了。」

  孫寅等待下文,沒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嘿嘿笑道:「借著大好酒意,回去喝酒了,若是醉倒在翰林院,就勞煩陳少保拖回去。」

  皇帝看著這個狂士的背影,輕聲道:「陳望,池集,朕帶你們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這一次皇帝身後甚至連侍衛扈從都沒有隨行,只有司禮監掌印宋堂祿小心翼翼領著路,七繞八拐來到一棟位於皇宮邊緣地帶的僻靜院落。

  推開院門後,燈火中,陳望和嚴池集看到兩張籐椅上坐著一對陌生男女。男子貌似目盲,女子正在給他讀一本書。

  以陳望和嚴池集跟當今天子的親近,仍是和宋堂祿一起被留在了院門口。皇帝獨自走入,跟那個目盲年輕人進行了一番短暫問答。

  等到皇帝起身走回院門時,不復見先前的沉重,臉上多了幾分輕鬆閒適。

  陳望笑道:「恭喜陛下多了一位謀國之士。」

  皇帝開懷笑道:「陳少保不比他差半點,兩樣人而已。孫寅不是什麼出世人,不過是修的野狐禪,院中姓陸的讀書人則是真正的世外人,野狐精。但真正治國平天下,仍是要靠你陳望。」

  院中,瞎子陸詡躺在籐椅上。

  真名柳靈寶的靖安王府女子死士,在那個皇帝眼前跪了沒多長時間,起身後更是滿臉迷茫。

  陸詡輕聲問道:「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要置北涼於死地?」

  跟陸先生一路顛沛流離的女子釋然笑道:「先生自有先生的道理。」

  陸詡「睜開眼」,好像是要親眼看一看這個人人不自由的世道。

  ***

  徐鳳年知道自己跟拓跋菩薩之間必有一戰,只不過沒有想到會如此之快。

  徐鳳年除幫那個贈送佛缽的禪宗老和尚送葬、堆墓、立碑,然後手指為刀,刻下「雞湯和尚之墓」外,本想加上一段墓誌銘,可惜那支名叫《蓮花落》的曲子也不知內容,只能作罷。在做完這些後,徐鳳年就不得不去尋兩件稱手的兵器,只不過猶豫了半天,發現這件本該屬於雞毛蒜皮的小事竟是異常艱難,徐鳳年竟然還有蹲在墳頭前唉聲歎氣的閒情逸致。以前一場場豁出性命才有資格賭生死的拼命,比如對上鴨頭綠客棧的魔頭謝靈,擁有兩位強大扈從的二世祖拓跋春隼,還有那第五貉、楊太歲等人,以及最近那次對陣劍氣近黃青外加一條北莽真龍,徐鳳年都沒有怎麼多想,事實上是來不及深思什麼。就像一場場騎軍斥候接觸戰,生死立判。

  至於跟人貓韓生宣和王仙芝,徐鳳年倒是都有足夠時間去佈局,但那些算計都顯得間不容髮,提心吊膽,不敢有半點分神。唯獨與拓跋菩薩打架,一旦真的事到臨頭避無可避,又有短則幾個時辰長則半日的悠游時分,徐鳳年非但沒有什麼複雜心緒,反而有些輕鬆,就像在等一個素未謀面卻神往已久的朋友。想必看到拓跋菩薩第一眼後,徐鳳年猜測自己說不定會忍不住笑著說一句「你來了啊」,然後徐鳳年又想這個問話實在沒能彰顯高手風範。同為天下四大宗師之一,兩個人既然要生死相搏,十有八九就得掛掉一個,初見即分生死,難道不該有個更豪氣干雲的問候?比如說「拓跋菩薩你做了幾十年的天下第二,那就帶著這個可笑名頭赴死」,或者要不然自己拎兩壇酒過去,打架前各自豪飲。

  可諜報上也沒說拓跋菩薩喝不喝酒,萬一這傢伙滴酒不沾,自己難道對他說先別打先別打,等我喝了酒再打,可他徐鳳年也沒兩口氣喝光兩壇酒的海量啊……在茅屋墳前獨自神游萬里的徐鳳年突然靈光一閃,覺得拎酒去幹架的事情還真可以做,因為就算拓跋菩薩不喝酒,大不了就說一句「誰死了,生者為死者敬上一罎子酒,就當送行」。這種言語既有高手出場時的架子了,也有高手那種視人生生死如客子遠遊的氣魄了……

  爛陀山上那位聞訊趕來的六珠菩薩看到這一幕,看著蹲在那裡偷著樂的年輕藩王,幾乎傻眼了。這是唱哪一出?不知道整座爛陀山都快炸窩了嗎?她穩了穩心神,冷著臉說道:「臨近爛陀山的第一撥僧兵兩萬人,可以在兩天后召集完畢,趕赴流州。」

  徐鳳年走入茅屋,搬了兩條小木板凳到簷下,丟給她一條。兩人一起坐下,坐在夕陽餘暉中,徐鳳年微笑道:「你們真是沒有誠意啊,轉經筒已經推動,仍是要等我勝過拓跋菩薩才出兵嗎?」

  六珠菩薩也沒有遮遮掩掩:「一朝一代,至多三四百年的壽命,可你知道爛陀山已經存在世間多少年了嗎?」

  徐鳳年凝視著她那張好似歲月永遠留不下痕跡的臉龐:「當年春秋十大世族豪閥也都是這般認為的,總覺得國祚可斷,一家香火不能熄滅。我原本以為你們爛陀山的和尚會更出世一些。」

  她冷笑道:「真若出世,我們爛陀山還理睬你北涼王做什麼,蹚這渾水做什麼?你別得寸進尺。」

  徐鳳年搖頭道:「誰說出世就是關起門來,使勁躲在天外天山外山的地方,不問俗世?你們爛陀山自了一事是很了不起,我也服氣。但武當山道士的下山修行,兩禪寺的一日修佛便一日耕作,更讓我敬佩。武當的成仙也好,兩禪寺的成佛也罷,不過是江水彼岸的風景,他們也都是找到了渡船的,能渡江幾尺是幾尺、幾丈是幾丈,自家船上能多載幾人是幾人,而且從不收人銀錢,更不介意自己溺水,只求多載一人。難怪無用和尚要離開爛陀山,他留在山上,其實就只能一輩子只是那個劉松濤。」

  六珠菩薩面無表情道:「千年爛陀山的佛法,豈是你徐鳳年幾句小小機鋒就能打散的?說到底,你還是想著那數萬僧兵,少在這裡裝腔作勢。」

  徐鳳年感慨了一句:「道不同,雞同鴨講。」

  六珠菩薩皺眉道:「拓跋菩薩正在趕來此地的路上,你不逃?你不過是吸納了殘留各地的春秋氣運,真當自己恢復巔峰境界了?」

  徐鳳年白眼道:「我這會兒就如同身處漆黑不見五指的夜幕裡,那個唯一提著大燈籠的人,你當拓跋菩薩是瞎子啊?東邊北涼自己的地盤,我肯定跑不過去,往北去姑塞州?我想北莽女帝和太平令一定會好酒好肉招待我的。還是西域更西?那有意義嗎?至於往南,那邊陳芝豹和謝觀應應該也聞到腥味了吧。」

  徐鳳年的臉色有幾分雲淡風輕:「跑什麼,打了再說。又不是必輸必死的境地。再說了,很早就嚮往快意江湖。第一次走江湖最像真正走江湖,只不過半點都不快意罷了,狗刨江湖,還經常嗆水。可惜後來幾次,本事越來越高,卻也越來越不把自己當江湖人看。這一次,我打算為自己走一次江湖。不狗刨過江,不乘船過湖,要瀟瀟灑灑地一飄而過。」

  六珠菩薩瞥了眼遠處葬有雞湯和尚的那座不起眼墳頭,淡然道:「你要是死在西域死在拓跋菩薩手上,說不定別人想要收屍都難。」

  徐鳳年一本正經默念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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