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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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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觀應字叔陽,自號飛魚,曾經跟李義山並稱「北謝南李」,共評春秋風流。當然最讓徐鳳年感興趣的,不是此人捕蛟養真龍的大手筆,而是他的一個身份——白狐兒臉的爹。白狐兒臉當年不知為何說他已經死了,而且也不跟謝觀應姓謝,而是姓了南宮,其中自然又是一本難念經糊塗賬了。 在徐鳳年看來,如今離陽王朝稱得上身負氣運的角色,就只有寥寥三人。皇帝趙篆當然算一個,然後便是身前不遠處有謝觀應傾力輔弼的陳芝豹。這位白衣兵聖偏居西南蜀地一隅,對中原虎視眈眈,如今又策反了本該屬於北涼陣營的西蜀太子蘇酥和老夫子趙定秀,有了南詔作為依託,可謂羽翼已豐,只等風雲變幻而已。這次陳芝豹為何要見面,徐鳳年猜得出來一點端倪,因為第三個有望坐龍椅的天之驕子,是燕剌王世子殿下趙鑄,那個當年的小乞兒。那麼接下來的格局跟先帝趙惇當年八龍奪嫡有異曲同工之妙,北涼不用摻和其中,就可以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陳芝豹要名正言順走出西蜀,必然要利用西楚複國的大勢,成為那個先于南疆大軍攻破西楚國都的定鼎人物。 北涼在此事中將要扮演「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關鍵角色。如果徐鳳年鐵了心要牽制西蜀兵力,那麼趙鑄成功的可能性就會遠遠大於陳芝豹。當然,西蜀這次也絕對不是低眉順眼來求人辦事的,而是要做一個隱蔽的交換。只要北涼不拖西蜀進入中原的後腿,那麼想來西蜀也就不會在涼莽大戰中令北涼後院起火。這就要考校蜀涼雙方的默契了。都答應,那麼皆大歡喜,但只要徐鳳年和陳芝豹其中一人不願後退一步,那就會是今日之後,雙方徹底撕破臉皮,不死不休,北涼腹背受敵,西蜀也會貽誤時機,喪失中原逐鹿的大好先手,也許就是一步慢步步慢的尷尬處境。 這筆交易,極有可能會決定著整個中原的歸屬,甚至會是整個天下的姓氏。否則以陳芝豹的秉性,豈會重返北涼主動跟徐鳳年見面?而且多半更是謝觀應從中攛掇,好不容易才說服這位白衣兵聖出蜀入涼。 大概謝謝果真是陳芝豹的心腹,深知此次會面的輕重,所以哪怕給徐鳳年調侃得七竅生煙,給她七寸上狠狠砸了一錘子,她也沒如何甩臉子。 一行人進入這棟江南風格的遮奢宅子,徐鳳年和陳芝豹在最前並肩而行,接下來是澹台平靜和謝謝,最後才是謝觀應和徐偃兵。呼延大觀和鐵木迭兒沒跟著。呼延大觀說瞧著不像是馬上要開幹的架勢,他得去這座陵北大城的街上買些奇巧物件捎給媳婦和女兒,然後這個北莽武道大宗師就直接走了。事實上這趟陵州之行,呼延大觀之前在清涼山就已經跟徐鳳年挑明,他不會幫著北涼殺誰,但徐鳳年一旦有性命危險,他則會出手相救,徐鳳年對此當然不會苛求什麼。到了呼延大觀這種無比接近王仙芝境界的武夫,除非是類似徐偃兵、曹長卿這樣有太多放不下的牽掛,否則誰都不會在意世道如何。比如鄧太阿,雖然跟徐鳳年好歹還有個親戚身份,一樣不願也不屑理會涼莽大戰的走勢。隋斜穀亦是如此,之所以逗留北涼,恐怕說到底還是想著在澹台平靜身邊偶爾露個臉討句罵而已。 拋開弱不禁風的謝謝不說,北涼這邊是境界受損的徐鳳年,「只差半步」的徐偃兵和煉氣士第一人的澹台平靜,西蜀那邊,不確定是否已經超凡入聖的陳芝豹,和那幅陸地神仙圖上位列榜首的謝觀應。 應該屬於勢均力敵。 六人在幽靜院中落座,謝謝作為兩次登榜胭脂評的女子,實在是有太多值得稱道的「獨門絕學」,其中她煮茶便有「羽化茶」一說。謝謝雙手已有「蓮苞」美譽,且精於茶道,蜀地無數道教真人都稱讚其茶「中澹閑潔,韻高致靜,飲之兩腋清風起,猶如羽化飛升」。謝謝此時煮茶所用茶葉,正是騎火第一珍品的明前春神茶。她從春帖草堂攜帶而來的茶器茶具,零零散散,竟然多達十八件,想必就是那一整套價值連城的「十八學士」了。饒是徐鳳年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西蜀女子的烹茶,確實賞心悅目,舉手投足皆是風情萬種,最重要的是蘊含一種坐忘的意味,難怪西蜀道士都對她推崇不已。 謝觀應最先喝了口茶,放杯後,率先打破沉默,沒有任何不痛不癢的寒暄客套,而是直奔主題:「曹長卿心知肚明,西楚要一鼓作氣打到太安城下,一仗都不能輸,否則整個廣陵道局勢就會急轉直下。目前脫胎於大戟士的陌刀陣已經浮出水面,幾支作為主力的野戰騎軍也都現世,除去水師六萬人,西楚陸上兵力有十七萬,在明面上跟北邊盧升象領銜的朝廷大軍,以及南疆十萬兵力,可算旗鼓相當。但是戰爭從來不是紙上數字的多寡之爭,趙炳的南疆大軍,戰力總體要遠遠勝於西楚。」 徐鳳年喝了口茶,委實沁人心脾,雙指旋了旋杯沿,微笑道:「局勢還是持平,曹長卿的水師必定會吞併廣陵王趙毅的水師,合流之後,有廣陵水師的廣陵江,會很大限度阻擋南疆大軍的腳步。謝西陲有西楚十七萬雄兵,跟兵力顯得劣勢的盧升象較量,勝算很大。然後就要看青州水師能否幫助南疆兵馬越過那道天塹,否則曹長卿就會一路打到太安城,顧劍棠的兩遼邊軍也會順勢南下……這也是太平令為何讓北莽最東線兩位捺缽,為何要對薊北袁庭山示敵以弱的根源所在。在這種急劇發展的態勢下,除了顧劍棠,其餘勢力,在朝廷看來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謝觀應好似胸有成竹,淡然搖頭道:「青州水師未必不堪一戰,盧升象也絕非等閒之輩。」 徐鳳年看著這個雙鬢霜白的中年男子,一時間有些神遊萬里。不愧是白狐兒臉的老爹,一大把年紀了,還是很能讓女子心動啊。就氣韻出眾來說,好像就只有大官子曹長卿可以與之一較高低了。腹有詩書氣自華,真不是什麼騙人的說法。反觀那些地地道道的江湖人,羊皮裘老頭、鄧太阿、呼延大觀,可都差了十萬八千里。當然,年輕時候的李老頭兒,無論是劍還是人,自是世間無敵手的。 謝觀應對著這麼個堂而皇之走神的年輕藩王,有些啞然失笑,瞥了眼身邊那個始終神情平靜的白衣男子,心想難怪當年趙長陵選擇了姓陳的他,而不是姓徐的世子殿下。 徐鳳年歉意一笑,然後好奇問道:「謝先生在青州水師中早有謀劃,這不奇怪,可是如果我沒有記錯,盧升象當時離開廣陵春雪樓,是元本溪的授意,他到時候會答應讓出入城之功?那可是意味著盧升象能否從離陽大將軍變成兵部尚書,畢竟以後的王朝,什麼大將軍不過是好聽一點,手握實權的尚書才是香餑餑。」 謝觀應笑著反問道:「就算他盧升象想要做當初一舉定鼎中原的北涼王,可他想做就能做成嗎?何況今時不同往日,他哪怕成功圍城,也需要忙著去與南疆那個年輕世子做一場鷸蚌相爭。」 謝謝敏銳察覺到她心儀傾慕的男子,悄悄皺了皺眉頭。 煮茶之時,她能忘我,終究難忘他啊。 世間女子,大多如此,無論如何神仙出塵,終歸有個男子讓她們回到人間,心甘情願為他素手調羹紅袖添香。 徐鳳年輕聲笑道:「這麼說來,先帝趙惇是死早了,否則謝先生都不用如此傷神。」 謝觀應點頭道:「如果先帝在世,我現在就不是身在陵州,而是在青州水師中了。」 世人皆知趙惇對陳芝豹青眼有加,自然而然,趙惇沒死的話,一定不會像當今天子趙篆那樣婉言拒絕陳芝豹麾下「僅僅」一萬人的出蜀平叛。 趙室先後兩任皇帝,有些事情是薪火相傳,比如趙篆跟先帝一樣對待北涼,始終都是在不影響中原穩定的前提下,務求最大限度消耗北涼軍力,否則只要北涼徐家還在,削藩就成了天大笑話。但是有些事就悄然改弦易轍了,比如對蜀王陳芝豹的態度,趙惇是那種近乎偏執的信任和欣賞,作為自認開明的帝王,無比陶醉於那種「國有無雙良將,為朕驅策」的心結情緒,而趙篆則是轉為忌憚和猜疑。 先前一直如舊友重逢言談溫和的謝觀應,搖搖頭拒絕了謝謝的繼續倒茶,氣勢驟然一變,語氣漸冷:「早先我與蜀王推演過北涼戰況,如果把王爺當成尋常官吏做出考評,不過是中下而已。若非王爺沒有在涼州北重塚南興建大城,那就連中下都沒有了。」 徐鳳年笑著不說話。 謝觀應繼續說道:「北涼的上策,只有憑藉十多萬天下最精銳的野戰騎軍,一戰功成!」 徐鳳年臉色如常問道:「謝先生是說讓北莽百萬大軍全部屯紮在涼州虎頭城以北,重演一場西壘壁之戰?」 謝觀應笑而不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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